日子难得风平浪静了好长时日,宋九小姐闲来无事开始修身养性,在屋子里盘腿打坐能坐一整日。
她跟只蜘蛛精似的打坐时,不忘手捧上次抄录的三十四人生平,后来又借着宋逸之口和永宁郡主之手查缺补漏,修订了厚厚一沓纸笺,握在手中分量着实不轻。
永宁郡主踩着烈日骄阳到她院中时,就见宋知知左手端着墨色砚台,右手捏着麟管笔,正凝神屏气的写着簪花小楷。
“你们小姐这么用功呢?”
李书窈踏入一圈阴凉蔽开的影子,从棱格花窗探头张望。
永宁郡主身后跟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年岁约和喜鹊画眉差不多,见了面,笑嘻嘻的喊了一声“画眉姐姐、喜鹊姐姐。”
喜鹊略一点头,扶了把佩瑶的手,“郡主快快请进,外边暑气重,不宜久待。”
画眉正弯着腰往屋内冰鉴添着“白雪”,厚重冰层叮当撞入其中,将盛夏熏蒸缭绕的暑气消得淡了些。
宋知知听见动静,也不回头,“永宁来了?”
李书窈让佩瑶把她带来的清凉解暑的新莲绿豆汤拿到小厨房用冰镇一镇,佩瑶笑得乖巧,挎着精致三层食盒和喜鹊顺着长廊走到小厨房。
“小九,你在哪儿,我好瓮中捉鳖。”
李书窈故意闭着双目摸索着门框,宋知知抄起一个废弃的小纸团掷到她怀中,“你才鳖呢。”
她将纸团展开来看,上面的清秀字迹微微走形,李书窈煞有介事的点评道:“潦草了一些,小九,你心不定啊。”
娇俏多情的桃花眼摇过来,宋知知垂眸动笔,视她如空气。
可架不住永宁郡主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在屋内绕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晃落满地的鬓影钗光,扰得宋知知不得不搁笔看她。
“你上这儿干嘛来了?”
李书窈伸指点在晶莹剔透的冰块上,指尖被冻得发红,她才如愿以偿的收回手,覆有薄薄水意的手指在帕角上蹭出一道洇湿的深色痕迹。
“我当然是来看看你。”
她转过眼,纱帘正好被掀得层叠,如打了一串玉珠随手抛进玉盘。
叮铃哐当,和叶浪起伏的声响混为一体,金石丝竹般悦耳动听。
“你说你来看热闹我就信你。”
宋知知抹去鬓边的细汗,抻着胳膊舒展筋骨。
“你最近好似憔悴了些。”
李书窈与她挤上床,宋知知嫌热,不肯近她。
袖中掉出一把摇风,李书窈打着扇,觉得她这小屋的格局构造甚是别出心裁,冬暖夏凉,就算屋中不用冰鉴,也是舒爽宜人。
“是啊。”宋知知随口答她,“每天都要想这些事情,饭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李书窈狐疑的看她,慢吞吞重复了一遍,“饭吃不下,觉睡不好......确定不是为江公子么?”
宋知知凶她,“提他做什么?跟他又没有关系。”
李书窈努努嘴,“得,现在连提都不让提了。”
“跟他才没有关系。”
宋知知又道,从堆叠整齐的纸笺中抽出最底一张,呈到李书窈眼前,“这是我梳理来的,你自个儿看看。”
李书窈一目十行,很快阅览完毕,她微露讶异,却知道有些话当说,有些话不当说,她压着声音,只用两人才能听清的耳语道,“怎么......这桩桩件件,要么是周皇后,要么是云贵妃?”
永宁郡主百思不得其解,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回,“可是这和云贵妃有什么关系?她不是已经故去十数年了吗?”
宋知知又抽出一页笺纸,页脚有几支幽幽而绽的雪梅,沿着雕梁画栋逐日生长,细闻甚至隐有淡淡梅香。
“千瓣莲是云贵妃最喜爱的花,而跳大神那位、晚织姐姐的花灯,还有我引我入局的油纸伞,皆有千瓣莲的纹样。”宋知知托住她的手,语调深沉,“我得和你说一件事情,永宁,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神色郑重,李书窈同样收敛了玩闹,看着她的眼睛。
宋知知这双眼睛生得真好,不笑时亦温婉动人,笑时更是含了满园春意。难得的是,这双眼总是清澈明净,纵然偶有愁色,也很快散成烟气。
“姚大人,多半是周皇后的爪牙,而......”
宋知知如鲠在喉,见永宁急促的催她,她缓缓启唇,声线温缓却颤,“照月夫人曾与姚大人的正妻是手帕交,我怕......这其中的暗箭,会有一支是冲着照月夫人而来。”
“我更怕......”
宋知知将李书窈拥入怀中,竭尽全力的抱着她,“周皇后是动了和亲的念头。永宁,陛下无帝姬,唯你身份最为尊贵,而照月夫人仍有一批誓死效忠之辈。她权柄滔天,定然是不甘愿受人掣肘。”
“然......”
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李书窈伏在她肩前,两人仿佛身份倒置,又回到了醒春楼那一雨夜。
宋知知是不哭的,而永宁郡主,更是不哭的。
她抬起脸,仍然是明媚惊艳,眼尾风情万种的桃花却熄。
有风一路吹进她怀中,扰乱李书窈的云鬓。宋知知替她拢过发,耳垂上坠着一串瓷色的珠珞,撞着指尖,与白腻肤色不相上下。
宋知知抿了抿干涩的下唇,牵紧她的手,“谋事在人,我要成事也在人。我决计不会让你和亲疆北。”
许久,李书窈别过眼,神色被隐在窗前摇曳的杏影之中,“和亲之事暂无消息,先不必记挂于心上,我今日来,是要同你说另一件事情。”
“你说。”
李书窈用手压着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纸笺,见她露在袖外的一小节藕臂已经染上绯色,当即打下遮光竹帘,轻声细语道,“寄心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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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商议好,由府中最好事生非的宋麒和宋迩去给姚大人添点麻烦,闹他一整晚家宅不宁,而为着嫡小姐能够静心养病,定是不会加派人手看顾。
宋知知站在姚府侧门,仰头无语凝噎。
“你不会是想要我翻墙过去吧?”
李书窈一身靛蓝劲装短打,长发高束,英姿飒爽。
“以前不还总翻?怎么长大了,端起小姐架子了?”
宋知知折了一支薄柳就往她手背拍去,“胡言乱语,再者,翻我府中的墙,和翻他人府中的墙,这能一样吗?若是传出来了,我爹和我大哥的脸往哪儿搁?”
李书窈捂嘴轻笑,“话说你二哥和七哥对你真够言听计从。你让他们去给姚大人生事,倒就去了。”
“放心吧,总归不是借着他们的手,查起来也算不到宋府头上。”
李书窈若有所思的“哦......”,她望了眼夜空,星罗棋布,辉光相映,如满天流萤,岔开了话题,“所以你是借了江公子的手?”
宋知知拍拍双手,眉目冷淡如薄月寒芒,轻哼一声,“那是他该。”
李书窈知她嘴硬,转头笑得耳根微红,乍听一阵不寻常的响动,她刚一回头,就被延伸的梨花扑了满面,只见一个娇小身影跃跃欲试,真的要将读过的书、学过的礼仪通通抛之脑后,堂堂国相府大小姐竟然真的要翻墙!
明明是夏夜,李书窈却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她连抱带拽的将人从垫起的石碓中扯出来,还没说话,倒是被宋九小姐劈头盖脸训斥一通,“干什么啊?不是说好了翻墙?”
“翻你个......”李书窈一肚子话憋了回去,她忧心忡忡的摸了摸宋知知的前额,目光疼惜道,“你到底怎么了小九?是什么让你放弃了你引以为傲的大小姐身份?”
宋知知被风吹得心浮气躁,一时间拿不定李书窈究竟要干嘛,瞪了她半晌,终于瞪到了院内姗姗来迟的脚步声。
姚寄心身着鹅黄衣裙,她久病未愈,用帕掩着唇角,受了风后低哑的咳了几声。
“永宁姐姐......九小姐。”她对着两人微微福礼,李书窈连忙将她托起,“莫要拘礼,大家都不是外人,走,咱们先进去,别站风口,免得你风寒加重。”
宋知知见她面色苍白,人比夏日轻薄衣衫还要清减,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眼染着倦怠病容,连檀红口脂都无法为她带来一抹鲜活。
她又咳了两声,歉意的目光落在宋知知身上,声线并不柔婉,许是咳疾常犯的缘故,听起来略有沙哑。
“九小姐,这边请。”
宋知知微怔,只觉得姚寄心的眼神说不出的古怪,既有不加掩饰的艳羡,又有一抹淡到转瞬即逝的......
怜悯?
她在怜悯自己?
李书窈搀扶着姚寄心,缓缓进了内厅。
她的院子极为雅致,却见冷清。
走动的丫鬟奴仆目之所见不过三五,李书窈心算一遍,登时气道,“姚大人就是这般对你?嫡女的院子,竟不如旁的庶出精致?就连伺候的下人都要缩减一倍?”
姚寄心命人沏了茶,她将手搭在凭几,笑容淡得像是一团雪。
“永宁姐姐无须动怒,我素来喜静,这里伺候的人手脚勤快,每个都好使,人多了,反而容易落人口舌。”她扇开烟气,字音很慢,“今夜冒昧借了永宁郡主的面,请宋九小姐过府一叙。”
虽然夏夜,夜间的温度仍旧灼人,可姚寄心屋里却燃着熏炉,热得宋知知手心冒汗。
“你既是永宁的妹妹,对我便当姐妹看待。”宋知知不动声色的在袖内揩去水意,觉得自己已经热得有些头晕。
“松明,把熏炉撤了,将窗开起来。”
见她窘迫,姚寄心吩咐侯在门外的丫鬟,宋知知询声去看,只见是方才为两人开门的丫鬟,模样倒是不出挑,身段却很纤细。
宋知知出声劝她,“不用麻烦了姚小姐......”
话还未完,李书窈便向着那名叫松明的小丫鬟笑道,“差点忘了,我娘让我给你带的药还落在马车上,松明,劳烦你与我走一趟。”
两人一走,屋内仅剩宋知知和姚寄心。
宋知知端了茶,浅抿一口,眼尾扫过一缕余光,姚寄心进了屋,面色果然红润了些许。
“姚小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