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朝代更迭总是伴随流血事件,没有一任帝王不是踩踏着千万人的尸山血海登上皇位。
“凡昔元首,承天景命。”宋知知娓娓念来,“登高者,久居万人之上,这放眼所望,皆是浮云缭绕,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真切。”
李书窈听懂了她的意思,却不知该做如何回应。
陛下病重,皇后掌权,太子虽在其位,手中实权却形同虚设。
朝中宋谢两大世家不易撼动,然周皇后母族是盘踞京中势力百年之久的周家,女子间出过一代太后、两朝贵妃,到周皇后更是鼎盛,执一方凤印,甚至,执一方明堂。
“周皇后确实好手段。”
宋知知的轻薄里衣浸着汗,冷风一兜,感觉骨头缝都渗着冷意。
李书窈想给她兜上披风,宋知知摆手示意,她只好作罢,寻了帕子替她细细拭汗,她想了一息,点头认同道,“不错,周家女子各个人中龙凤,其中的孝敏皇贵妃,当年离后位仅有一步之遥。若不是生了变故,这历代的皇后之位,应该都由周家女来坐。”
“不过......”宋知知沉吟着,“周家阴盛阳衰,不是长久之计。”
这句话里潜藏的、透露的信息太多,李书窈登时呆怔,久久没有回过神。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知知摁柔着自己的清明穴,缓缓道,“陛下与周皇后是青梅竹马一事,你知道吧?”
李书窈求知若渴的点头,“何止我知道,全天下都知道。”
“我听子昱说,先帝当年青睐的储君人选并不是陛下,而是那位——”宋知知压低声音,附在李书窈耳边,用气音道,“血洗明堂的永遇太子。政变之后,各方势力各有重创,而后,周家扶持了德王,也就是如今的陛下,登上这九五之尊之位。”
她身为相府小姐,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要调查这些隐秘,是费些时间,但胜在不难。
李书窈神情懵懵懂懂,宋知知掀起帘子,不知何时天地间挂起了细密雨帘,雨雾蒙面而至,风灯一晃而过,晦暗微光衬出她清明双眼。
“我和大哥秉烛夜谈,作了大胆预判和分析,也许周家之所以会选择德王而非楚王,其中原因,大概是因为德王性子柔顺,好拿捏掌控。这不,眼下的朝堂,可不是姓姜,而是姓周。”
先帝在时,德王只是闲散王爷,无伟大建树,只领清闲官职。与周家的嫡小姐青梅竹马,这两人的姻缘原本到这儿就该断了,奈何风云不测,永遇太子弑父杀君,楚王受了牵连,流放蜀地,不得回京。
直到周家扶持德王成为新帝,原本的太子妃人选成了周家小姐。当时的太后姓谢,是谢阁老的表亲,虽百般阻拦,却如螳臂当车,为了不让周家势力一方独大,太后又许了云家小姐进京。
新帝登基没多久,太后因病暴毙,周皇后彻底手握六宫,谢家人欲加发难,却逢周皇后有孕,这是陛下的第二个孩子,又是中宫所出,自然是皇太子人选。
当今陛下子嗣缘寡薄,至今所出无几,平安无恙活到今日的皇子更是屈指可数,这宫中,除去三皇子外,再无旁人。
李书窈忽然捉住她的手,整个人紧紧绷着,如惊弓之鸟,“为什么......周皇后不放权给太子?”
宋知知看着她,半晌,意味深长的笑起来。
“我的傻永宁。因为太子姓姜,不姓周啊。”
太子姓姜、不姓周?
太子姓姜?不姓周!
李书窈愣愣怔住,宋知知反手拍拍她,“这些事情,都是我和大哥的猜想,具体的,还得等楚王调查过后才有结论,我们——”
“楚王?”
李书窈忽地截断她的话,纳罕道,“你什么时候和楚王打起交道?”
宋知知弯弯头,“互利互惠而已。我有他需要的,他也有我需要的,而且楚王行事,怎么说都比我靠谱,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我问你,永宁,你有没有觉得周家奇怪?”
李书窈仍旧蹙着细细黛眉,很是不解,“哪儿奇怪?”
宋知知牵过李书窈的手,在她手心里描出一个“周”字,“周家无儿郎,不奇怪?”
月凉如水,在水洼中泄出一地银光。宋知知反扣上她的手,对她笑道,“文臣久居庙堂,而武将镇守边疆。耀京的定北大将军,正是周皇后的兄长。说起定北大将军你定是不陌生,这位将军素有‘弑神鬼’之称,手下的定北军能以一敌十,可惜,多年前的六原之战,定北大将军迟迟等不来补给,最终与城共存亡。”
李书窈低头喃喃,“六原之战......我娘原是要去支援,路上却被敌军唱了一曲空城计,待赶到时,已是一抔黄土,一堆白骨。”
她有些无措的抓紧宋知知,圆润甲盖摁在她手背上,印出几道深深月牙。
这段鲜血灌浇而成的历史不过十数年,但是对于亲历当年之人,怕是恍若昨日。
“我竟然......竟然现在才想起来!”
她颤抖得如同雨吹霜打的小花,满眼难以置信,尾音忽地变了调,“原来......这盘棋局,早就在数年前布好了!”
宋知知安抚的将她揽入自己怀中,轻轻拍着她:“哪有人有这通天本事,永宁,你不要害怕。当年的六原之战矛头根本不在照月夫人,当时的粮草弹弓已尽,又是百年难遇的暴雪,山路难走,水路不通,就算照月夫人都按着脚程赶到,定北大将军也撑不到那时。”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照月夫人主动交还兵权,再不问政事,如此也淡出了耀京城的权力中心,现在有人将照月夫人和你拉入局中,是想混淆视听。”
李书窈双眸睁圆,茫茫然的摇头,“小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宋知知用鞋尖将小几拨到自己面前,手指抹了点茶水,于深色托盘中写下两个字。
簪花小楷笔画连缀,风骨天成。
却因为烛火昏暗,那凌厉撇捺顿时化成了无形的刀锋。
一个周,一个云。
“太后用云家来制衡周家,你岂能不知,文臣武将,东宋南谢,还有一人制约着定北大将军。”
定北大将军多年前命丧六原之战,而一统天下武将的却是骁骑大将军云唯岸,正是多年前蹊跷离世的云贵妃兄长。
李书窈惊了好长时间,一时间沉默无语。宋知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早已凉透,她也不在意,润了润干涩的喉。
“一命换一命,难道是报应?”她怔怔发问,“难道云贵妃,是周家的......”
宋知知支起一根手指,抵回了李书窈未完的话,“我不信鬼神之说,也不信报应。从失踪案开始,道天母传言,只不过是背后有人装神弄鬼罢了。我今夜同姚小姐说了一会子话,倒是收获颇多。”
李书窈定了定心神,从她指尖夺下杯盏,仰面一饮而尽。
“你说,我听着。”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精疲力尽地轻阖眼睫,“姚大人是权贵出身,走得却是谢阁老的仕途。所谓一日为师,该以终身报答,可是这份恩情却比不上周皇后的手腕魄力。永宁,我倒是真的有些惊奇了,按照当前京中的实力分布,周家已然式微,宋谢分立,尤其是周将军战败之后,周家一夜之间从人人阿谀奉承的权力中心沦为了任谁都可以轻贱的踏脚石。”
“话不能这么说,若论根基资历,周家远在宋谢二家之上。这棵大树的叶子是凋零了不少,但是这百年树根,依旧稳如磐石的扎根在耀京这片土地上。”
宋知知靠向软垫,永宁郡主的香车宝马贯是精致,呼吸间有淡淡的芸香。
“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蝼蚁还可蛀空树心,等着罢,我们总会有机会的。”
说着话,马车却忽然急停,永宁郡主反应极快,单手拢紧宋知知,另只手猛然掀开帘子。
宋知知顿觉奇怪,眼下时至深夜,按理说路上不该有人大胆拦下马车,更遑论这辆马车有着显眼标识,纵然是认不得户部侍郎,也该认得照月夫人的红缨。
“怎么了,永宁?”
李书窈坐回车内,朝外偏了一眼,无声道:“你自个儿看吧。”
宋知知愣了愣,弯身下马,就见目之所及,立着一匹明火般的骏马,那马儿撅着蹄子,鼻间喷薄热气。
那人身形修长,一身干净却冷的梨白长衫,见了她圆亮可爱的杏子眼,散漫的笑了笑。
“子昱?”
宋知知骤然出声,“你怎么在这儿?”
江倦牵着马向她行来,声影逼近的同时,宋知知才发现他紧着银鞍缰绳的手还提着一柄长剑。
宋知知退回车厢,问道,“今夜不用送我回去了,永宁,劳驾,借把伞。”
李书窈点点头,从箱匣内捡出一柄竹骨伞,冲她摆手,“去吧去吧。”
江倦见她,微微点头,“永宁郡主,劳驾,借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