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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生辰

雨势其实不大,朦胧月影碎在马蹄踏乱的薄薄水面,醒春楼流光溢彩的琉璃瓦缓缓转圜,四方长街静谧而光影迷乱。

宋知知上手捋了一把微湿的鬃毛,那马儿极通人性,温顺的靠近她手心,黑鼻头小心翼翼的蹭了蹭。

她上手拍了拍,马儿原地踏开几步,尾巴甩的欢快,似乎极为开心。

“中原可养不出这样的好马。”宋知知偏眼看他,眼底盛着薄薄的月光,“说罢,哪儿来的?”

“定州的马。”

江倦踩上银鞍,鹿皮靴围着一圈掐金云纹,细看,那起伏云浪亮着光,原是用米粒大的东珠穿针引线而成。

宋知知无声地挑眉,这双鞋是宋知知亲自请了京中绣娘给他纳的,那些细碎的东珠是她寻遍了京中的商铺,最后从一个胡商手中买到这一盒东珠。

是上好的品相,可惜太碎,宋知知以一包金叶子的价格买下来。

宋知知举着伞,裙摆湿了一些,将海棠洇得更艳更红。

江倦俯身,握住竹骨的伞柄,指节修长明晰,手腕红绳沾了雨,服帖得熨在清瘦腕骨。

宋知知垂眼盯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这红绳已有年头,下次,我给你加固一下吧。”

江倦的指弯似有若无的蹭过她细白耳垂,宋知知今日摘了一对小巧的玛瑙流苏,五色交织,光彩耀目。

月亮从重重铅云中透出来,又白又俏,他压过鬓边一缕乌发,指节扣进她的耳弯,极轻的触碰了属于他的月亮。

“你拿主意就好。”

江倦用手背轻贴她的侧颊,宋知知仰面看他,不偏不倚,眼神纯粹。

一把纸伞辟开小小一片天地,夜风稍急,连着呼吸都快了一息。

那马受了雨,铁蹄撅得更欢。

宋知知顺势后撤半步,被马儿甩了一脸雨水,“定州的马——云将军可是训马的个中高手。”

江倦轻笑一声,“这是他手把手养起来的,名唤清极。”

宋知知与清极投缘,嫣红的唇绽着笑意,“按剑清八极,归酣歌大风。”她略略一顿,“是个好名。”

“这番话从九小姐口中说出,才有了意寓。”江倦勒紧缰绳,“还好云将军有些墨水,不然就该叫清八了。”

宋知知被他逗笑,玉颊娇花堆雪似的砌出两道浅浅的笑痕,江倦却轻轻摁在她透了乌青的眼下,指腹微凉,隐有潮冷水意。

“怎么瘦了一些?”

宋知知避不开,佯装镇定,心跳却乱了一拍。

“感谢江公子不日前的飞书传信,若不是你给我指明这条路,我也犯不着彻夜掌灯。”

“怪我。”

他低着叹了一声,温热吐息却故意听在她侧颈,宋知知浑身一僵,好在他一触即收,“走吧,给我们九小姐陪个罪。”

他单臂环过少女的盈盈楚腰,宋知知的惊呼被骤急冷风扑回唇齿。飒踏马蹄高高扬起,对月嘶鸣一声,撞入濛濛雨雾。

她坐于马背,困于他怀中,两人几乎亲密相抵,江倦懒散地将下颌抵在她肩上,虽是控着马,实际上,暗含侵略的目光不加掩饰的落在她耳垂上。

那玛瑙晃得碍眼。

他眯了眯眸中,升起一股无名的欲念。

他好想咬一下。

“知知,撑着伞。”

竹骨伞柄温凉,浸了雨水后冻着手心,宋知知用力锢着手指,力气太重,指节渗了苍白。

江倦瞥了一眼,嗓音里含着笑意,“知知,这伞是永宁郡主的,你要是折断了,还得给她赔一把。”

说话间,仍是贴近她。宋知知忍了又忍,整个人如线控木偶般僵直,终于不耐烦道,“闭嘴。”

江倦不再逗他,清极翻云踏月,从临水街最长的一条长巷疾驰而过,留下一道朦胧的虚影。

出了耀京城,上了官道,宋知知看着在昏暗夜色中冷清的茶肆,猜不到他究竟要将自己带向哪里。

“几月前。”她指着那破了檐口的茶肆屋顶,雨水沿着瓷碗大的豁口滴答下落,在倒扣的桌膛里积了一尺雨水。

“我和永宁被二哥骗到这儿来,当时被大雨困住了,饮了一碗茶水。”

江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还记得?”

“嗯。”宋知知点头,“三文钱一碗,味道挺好的。”

他答得随意又认真,“下次我陪你来。”

“什么啊。”宋知知失笑,“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江倦嗅着她衣袖淡然的白梨浅香,说,“我是这个意思,届时,还望九小姐赏脸。”

她故作为难,却没拿捏架子太久,言词轻巧的揭过了,“等雨过天晴吧。”

不是这场雨。

而是阴沉冷肃罩在耀京城的这场雨。

约是向西又走了半时辰,终于见到远近高低、错落有致的山坳。

宋知知打掉他欲扶自己的手,江倦目露遗憾,凝着她纤细腰身。

“这是哪?”

群山环月,渡鸦惊枝。雨歇之后,树影漏着清冷月色,她正提裙绕过一方泥地,江倦却仗着人高腿长,双手摁在她腰上,如愿以偿的将人环抱,不让那双漂亮干净的云缎鞋染上星点泥泞。

江倦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摁着摩挲了下,“认不出来么?”

宋知知四下张望,摇头,“认不得。”

江倦招过清极,白马扬着铁蹄,跃跃模样。

“去吧。”

他一抬袖,清极便撒欢儿跑向深处。

宋知知狐疑的看着他手中的银提灯,江倦从容淡笑,“适才一直挂在清极身上,你没注意罢了。”

“哦——”她拖长尾音,仔细着脚下的路,“所以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江倦牵着她往前走,山道落满被雨水卷过的残叶和木梨,清香幽微的味道萦萦而绕。

“这里是云外山。”

两人停下,宋知知俯身蹲下,捡起一枚晶亮的碎片。

江倦将她牵起来,迷蒙光线照不亮雾气,却在影绰之间显出一道模糊的山影。

“换个说法你可能会熟悉一些。”

宋知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江倦敛了笑,眉眼俊朗而冷,白衫如冬日覆了满枝的雪。

她等着,听见他说,“这里是会仙观。”

**

竟然是个仙气缭绕之地。

猜到她所想,江倦从她手腕滑到手心,松松拢进五指。

他说话是冷淡,牵扣的手心却紧热得如同烧红的火,“是片难得的风水宝地。为了保护此观,外头设了重重防线,便是为了让这长眠之人不受外界纷扰。”

宋知知神色复杂,借着他高举的银提灯,看清了全貌。

“可惜。”纤长眼睫低着轻颤,“毁于一旦了。”

江倦继续带着她走,“凡事往好了想,再同我走一段。”

“还走啊。”宋知知扁嘴,“你就不想想现下是几时了吗?”

他似笑非笑的凝睇过来,“那我背你?”

宋知知眯起眼,不轻不重的推了他一把,“想得美。”

孤雁鸣月,贴着树梢飞远。林间又起了雾,手腕又潮又冷,宋知知忍不住缩了缩。

江倦搓了搓她的手,又揉了揉她的脸,只把一小团松松蓬蓬的雪搓揉化了,看她恼怒的咬牙瞪着,面色红润起来。

“快到了。”

宋知知踩上一块石阶,蹭去鞋底的软泥,将他手中的银提灯抢过来,往前照。

是一面湖。

湖心有个飞檐水榭,窄小的走道就在她几步之遥,月光被涟漪搅浓成一层银亮的碎屑,有游鱼清闲摆尾,荷尖立着,似乎有红翅蜻蜓。

“你不会要告诉我,这湖叫云外湖,这水榭叫云外亭吧?”

宋知知想起摘月那日,她在这儿折了几根树枝以作祭告,却不想,她以为的死水,原是有着渊活的源头。

他轻哂:“若是知知给取的名,那便是这么叫了。”

宋知知轻快踏上湖心小径,惊扰深处游鱼,她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有些惋惜,“对不住了,今日什么都没带。”

几尾金灿锦鲤绕着她游了一会儿,又扫着尾巴游远了。

“上次偶然发现此地,觉得甚美,便想带你来看看。”

宋知知才不会被他的甜言蜜语哄住,“诓我走了这么长一段路,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江倦负手而立,黑金的长剑剑柄横在身后,他反手一转,薄刃如雪片一样轻薄,却割喉无形。

他忽然笑起来,轻佻浪荡的模样。

“我生于夏,是急雨时节,天地间常是昏暗,母妃便为我取名‘昱’,希望我有明亮端庄大道。但她不知道,我日夜活在不见天日里,活在彻骨大雪里,活在麻木仇恨里。”

宋知知茫然哑声,听他继续道,“你将我带回宋府后,我有了家,有你,有长兄,幼弟,还有老师。”

江倦提着剑,轻扫一道泓光。

光亮折进她眼底,微微刺痛。

“我从未告诉你,今日才是我真正的生辰。”

一瞬间心乱如麻,袖中叠着的手指无意识攥成拳,宋知知抿了抿唇,音色有些哑,“你不早说,好让我将欠你的礼物补上。”

他眷恋不舍的抚上她的脸,神情罕有的微惘,“知知,事情要查,我须到定州一趟,你等我......”

“不等了。”

听出他的告别之意,小兔子眼眶又红了,倔强的退开,倔强的摇头,“当日事当日毕,今个儿的礼物,我现在送你。”

江倦轻怔,她出手夺剑,剑柄极沉,宋知知咬着牙,勉力挽了个剑花。

他移不开目光。

“我给你送这天下间最珍贵的——”

宋知知会些漂亮的花拳绣腿,虽疏于练习,但胜在姿态轻盈,渐上手后,使得行云流水。

她将江倦的手叠在剑柄上,探身吊着向外,剑尖虚浮着划过水面,盛了一轮圆月。

两只叠握的手,平安扣贴着肌理脉搏。

“给你送一轮圆月。不管日后你在哪,相隔多远,只要有月,便是我想着你。若是无月,便是黎明之日。”

天亮的时候,所有魑魅魍魉藏不在人间。

冤死的魂灵会得到安息,枉死的人会得到清白。

“是我将你带回这人间。”

宋知知持着剑,对向他的咽喉。

那一刻的江倦生起了某种隐秘的想法。

明明她向前一步就可以轻易了解他的性命,可她若是什么都不说、不做,他也愿意将这脆弱命门为她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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