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凰宫的烛火亮了一宿,小宫女倚着墙柱悄悄的眯了眯眼,晨钟穿云破雾远远传来,悠荡的撞进她耳里,吓得她逗了一激灵。
这一睁眼,眼底铺陈明烈大火,红色鲜艳的像打翻的朱砂。不偏不倚,正是凤冠朝裙的周皇后。
小宫女吓得呼吸滞缓,那明亮的火红烧过她眼底,与天边金灿的晨阳融为一色。
她诚惶诚恐的望了一眼,鲛纱层叠铺地,明光耀耀,金凤宝珠,青石珊瑚,博衣大袖延地,瑰丽逶迤。
“陛下的药送去了?”
周皇后垂帘听政,退朝之后,她独独留下了姚尚书,并不赐座,也不召见,手捧着一卷卷宗,闲闲地与倚光说着话。
“回娘娘。”倚光低着头,缩着脖子如鹌鹑,声音又细又小,“已经送去了。”
“嗯。”
周皇后翻过一页,护甲划擦着纸业,蚂蚁啃噬的声响令倚光头皮发麻,她咬紧下唇,脖子和肩膀折出奇怪角度。
她抬了一眼,差点被逗笑,极轻地哼笑一声,“本宫让你站起来说话。”
倚光讷讷道:“是......娘娘。”
“这般畏手畏脚。”周皇后看倦了,娇掩檀口,将卷宗搁置手边,“没有一点机灵样儿。”
倚光的肩膀还是塌拉着,她来了兴致,懒懒起身,掐着倚光细瘦的肩,将她扳直了,“去给陛下送药时,谁在伺候?”
鎏金凤纹护甲勾着她翠色宫女服的一团小花,针脚粗糙毛躁,那花开得颓败,周皇后微微皱眉。
“是锦......”倚光烫着舌头似的,若不是周皇后固若金汤的钳着她,差点又把脑袋折下,“是锦妃娘娘。”
周皇后对话里内容不感兴趣,反而是拨弄着她衣襟上的绣纹,却越看越嫌弃。
“本宫让竹云挑些模样出众的到跟前伺候,倒也没说净挑些小乞儿来。”
“娘娘、娘娘!”倚光一惊,急得结巴磕绊,“这事儿不关竹云姑姑!都是奴婢,擅自拿了份例补贴家用......娘娘赎罪......”
她想哭又不敢哭,直打哆嗦。
周皇后掸着护甲,将她推得远了些,“往后若再犯,本宫就把你发落到掖庭做苦力。”
倚光膝盖酸软,匍匐跪地,眼泪淌成断线珍珠,“奴婢知罪了,奴婢谢娘娘天恩。”
她转过眼睛,并不笑,脚下踩着倚光的身影,赤金钗头凤刺目耀眼,眼尾妖又妩媚,“本宫记得,有个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叫什么......青茴?”
倚光将头撑在交叠的手背前,点点头,“是。后来青茴......青茴却不见了,奴婢寻了好久,并未听她犯了什么事儿,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周皇后见竹云掀帘而入,收了眼神,她会意地上前让倚光起身回话。
“你想知道她去哪了?”
周皇后眸意深寒,却有一丝浅淡的笑意,“本宫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你这好友青茴,在宫中的某口井里。”她单手支颐,如愿以偿看见倚光神色大变,姿态优雅地捡着笔架上名贵不费的毛笔,逐一挑拣过去,“吓唬你的,你也当真?”
竹云微微摇头,无奈地笑了笑,“青茴姑娘让娘娘送出宫了。当时,娘娘有意在你和青茴中选一个,不过你性子软,而青茴明事理,人也聪明,这才选了青茴。”
周皇后抽了支笔,蘸饱了墨,在折子上批阅,“听来可羡慕?”
倚光默默摇头,“娘娘,奴婢不羡慕,能在娘娘身边伺候,是奴婢修来的福分。”
周皇后轻嗤,“口是心非。”她将茶盏推远,淡淡道,“茶水凉了。”
倚光忙道:“奴婢这就去换。”
“不必了。”周皇后屈指一弹,茶盏应声而道,在龙案上洇开一道化雪后的深色痕迹,“凉了好,正可以提点一些人。这天啊,一热起来,人心多浮躁。”
倚光似懂非懂,遵了竹云的眼色,缓步退下。竹云跟在她身后,“姚大人。”竹云微微俯身,“娘娘请。”
天气炎热,姚述光的官服内出了一身冷汗,叫太凰宫散着的冰鉴一吹,寒芒刺骨。
他掀袍跪地,“微臣叩见皇后娘娘。”
“嗯。”周皇后不动良久,半晌,只在奏折上圈了一处,“姚大人,本宫今日请你来坐坐,是有些事儿弄不明白。”
姚述光仍旧跪着,强打镇定道:“娘娘若不明白,那微臣——微臣就更不明白了。”
“明不明白,姚大人等本宫说完了,再好好地、回答本宫的问题。”她微微一笑,口中却念了些别的,“户部......又是户部。整日不是缺银子,便是要银子,这赵大人,怕不是老眼昏花,算不得账了。”
姚述光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赵大人为官二十载,向来清正廉洁,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
“赵大人为官二十载。”周皇后赞许地笑道,“姚大人确实好记性,那么姚大人,朝中任职,又有几年了?”
汗珠涔涔,姚述光里一阵冷,外一阵热,烧得他满头虚汗,“娘娘,微臣是耀元五年进的宫,如今已有一十八载。”
“十八年。”周皇后笑意不减,却如雾里看花,只觉得她蒙着一张精心画就的人皮,笑容之下是要人性命的红颜枯骨,“十八年光阴似箭,本宫真是年老了,有些事情记得不大清,姚大人,当年你不过空有抱负才华的穷酸书生,如今坐到尚书这个位置,还是本宫母家的提携。”
“娘娘大恩大德,微臣从不敢忘!”
“你是不敢忘?”周皇后敛了笑,尾音陡然凶狠,一只昂贵茶盏疾风骤雨的砸下,“本宫看你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姚述光不敢躲,额角被砸出血痕,他猛磕响头,言辞字字恳切,“娘娘明鉴!微臣从未有一天敢忘记娘娘及周大将军的提携之恩啊!”
这头磕得又急又重,原本破开的额角撞出的伤口更大,鲜血淌了满脸。
“好。本宫问你,这失踪案的涉案卷宗,你可看完了?”
姚述光猝然抬头,双目惊愕睁大,“回娘娘,此事自微臣接手后,向来亲力亲为,从不敢敷衍,这卷宗,更是逐字逐句的阅读,不敢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既然如此,你且说说,江陵程子杰,父居定州淮海,而定州人士,就有七人,祖籍平川,又有三人。定州采水方文道,曾经本宫弟弟的府中做事,还有王绣,呵,还是个老熟人。”
姚述光面色苍白,竹云提起冷凉的鸣泉风炉,离姚述光半人之距,高举着手,茶水兜头灌下。
“姚大人,这可是京中的新茶,外头,还喝不着。”
周皇后冷眼看着一壶茶浇灌到底,嘲讽道,“姚大人果然贵人多忘事,王绣乃是当年云贵妃宫中宫女,这些都是当年姚大人处理过的事情,怎么,一件都想不起来了吗?”
“当年、当年......”
他颤抖得厉害,茶水正正浇着伤口,痛意锥心刺骨,上下齿关战栗着,终于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当年的事情微臣确实做干净了......!”
周皇后紧着扶手,眼神微压,若有寒霜,意味深长又幽深难辨,“本宫没说你做事不干净。”
她是娇艳却毒性至烈的美人蛇,从来只有她可以将别人肆意打杀,还未有人能够拿捏她的七寸。
一字一顿,绞杀中亮起尖齿。
“本宫是要问你,当年,是谁给你的命令?让你对云贵妃身边的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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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进宫之后,宋知知总是唉声叹气。
画眉变着花样给她做了许多素日爱吃的小点,又变着法儿寻些新奇的小玩意逗她开心,可是宋九小姐还是闷闷不乐。
“小姐到底怎么了?”画眉很是忧心,“是不是因为江公子不在府中,小姐忧思成疾了?”
喜鹊翻着白眼,“江公子刚走那两日,小姐可是吃好喝好,日日跟永宁郡主出府去玩乐,哪有半点忧思成疾的模样?”
“......”画眉想了想,很诚恳的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记性差了。”
“你才不是记性差,你是心大。”喜鹊摇摇头叹道,“小姐近段时日伤心,还不是为了晚织姑娘的事儿。”
画眉愈加费解,“晚织姑娘怎么了?”
“唉!你怎么愚钝成这样!”喜鹊恨铁不成钢的跺跺脚,“晚织姑娘同孙大娘离了京呀!你这些日子出去采买,竟没留心过吗?”
画眉听完震惊,“晚织姑娘离开京城了?”
喜鹊作势要拧她的耳朵,“说你愚钝你还真愚钝!”
“别闹别闹!”画眉拍下她的手,撅着嘴不满道,“你说这事儿我才想起来今个儿听来的传闻。”
“快说,不许卖关子。”
两个小丫头站在檐下叽叽喳喳,比宋知知院子里养得鹦鹉还要闹人。
“云贵妃你知道吗?”
“云贵妃?有点印象,五皇子的生母?”
“对!我刚刚听来呀,说这云贵妃根本不是病逝的,而是被有心之人谋害,最重要的是......那些人说,五皇子还没死!”
回廊拐角,宋逸原是和宋司笑谈,可宋知知养得两只小鸟儿实在太吵,无奈分了一只耳朵来听。本来还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说到最后却越来越离奇,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在对方眼底看见难以言说的惊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