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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帝后

细算起来,宋知知和李书窈认识的时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长。

她们是真的一同长大,也是真的亲如姐妹。

李书窈的质问言犹在耳,发梢馨香却在冷风中散得干净。

“我自问从未有任何事瞒过你,待你也远远比我那些亲族姐妹亲厚。你是我妹妹,可寄心何尝不是?你是要眼睁睁看着她一错再错,而不给她任何机会吗?!”

宋知知缄默许久,李书窈字句铿锵严厉的质问让她难以招架,而她更是在这种刀剑相向的对峙中无地自容。

“永宁,若我说,我身不由己,你信我吗?”

宋知知声音很轻,想要去牵她的手,到了半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钳制,许久动弹不得。

李书窈猛地站起,她眼眶积了泪,双眸破碎而绝望,“我如何信你?你与楚王交好,可楚王,楚王......你又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她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折的一叶孤舟,在波涛汹涌的汪洋上孤苦伶仃的飘浮。

烛火晃了一晃,宋知知的身影也跟着晃了一晃。

“永宁,世间事,如何能两全其美?一个姚家,和一个天下,孰轻孰重,不用我多说答案了吧?”

李书窈抗拒地膝行后退,眼尾的碎泪欲落不落,她望过来,鼻尖和眼底烧起一片通红。

“我不明白......进宫那日,我娘究竟和你说了什么?你和珩之近来总背着我相与,又是为了什么?桩桩件件,你让我如何不多心?如何不多想?!”

“我知道一时之间你很难接受,可既然你知道楚王是何种人,那你又能猜不到,我为了今天这一步,我要付出多少?我与姚家素昧平生,与姚寄心更谈不上密友,而她先前已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我如今我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弥补这一切——”

宋知知逼迫自己闭起眼,她喉间又苦又涩,“我只能保得下她。”

李书窈不发一言,呼吸急促,胸脯微微起伏。

“你今日来的这么急,是不是照月夫人将你禁足在府中?”

泪盈于睫,宋知知将手背抵着眼眶,哽咽着,“那是因为,她不想让你得知外界的消息。永宁,疆北的使臣已经进京,我听说,这和亲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周皇后会将你抬为朝归公主,可任谁都明白,朝归,你这一去疆北,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李书窈颓然地向后跌坐,她喃喃着,“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以为自个儿瞒得天衣无缝,可我李书窈又不是傻子。”

她以手掩唇,自嘲地笑起来,“知知啊,一码事儿,归一码事。我会不会被送去和亲,和你们瞒我,难道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宋知知登时语滞,说不出半个字。

李书窈将扇撑开,冷风钻骨,乌发蹁跹纷飞,她抬手撩到耳后,冷冷淡淡道,“前朝有一位公主,封号朝阳,你读过她的生平吗?”

宋知知哑声,李书窈侧眸看着她,桃花眼盈着潋滟水光,“敬文帝只有朝阳公主一个女儿,送往和亲的路上,遭遇刺杀,香消玉殒。”

“这是京中所知的第一个版本。可是,在我听过的另一则版本当中,朝阳公主没有死。敬文帝以这种方式为她换得了自由之身。从此她能摆脱公主身份的枷锁,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一切事情。”

“听起来很美好,对不对?可是,敬文帝深切爱女之心的背后,是战争。”

最后两个字又轻又快,烟尘一样缥缈无形地散了。

“能以一个女子换得天下安定,这是最划算不过的生意。小九,我打记事开始,便有了这样的准备。我没有那样好的父亲为我筹谋算计,而且,我不愿、也不能亲眼看着生灵涂炭的战争发生。”

“周皇后虽然掌权已久,而云将军也远居定州,可是这京中还有一人能威胁到她的位置,那就是我娘,当年威风显赫的照月将军。”

李书窈凄凄的笑开,美艳绝伦,那滴眼泪终于滚烫的溅到她手背。

“小九,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我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

宋知知无措的揪着被褥,那团明丽的花纹在她手中□□得惨淡。

两相无言许久,宋知知松了手,心疼地抚平精致绣图。

“你有你的考量和打算不错,但是,事已至此,我不会给你这个选择。”

宋知知推开门,夜里刮着迅猛南风,吹得她满面都是咸涩雨水。

她不再多说,精疲力尽,“你先回去吧。”

**

画眉被永宁郡主怒气冲冲摔门而去的背影惊得魂不附体,她站在门外踌躇半晌,被喜鹊推了一把,踉跄着脚步进来。

“小、小姐......”

宋知知拿着花剪裁去烛芯,闻言淡淡回头。

火光拢着她的小半边脸,向来乖巧的眉眼却意外显出冷若冰霜。

画眉紧张地吞咽着干沫,结巴道,“小姐、和永宁郡主吵架了吗?”

宋知知收了视线,提着绢纱灯罩细致罩入烛火。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画眉心中腹诽,可她不敢说。

她扁扁嘴,“哦”了一声,将刚刚煨好的姜茶放到小几中,自说自话,“永宁郡主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姜汤呢。”

宋知知将灯烛置在桌沿,抽了几张宣纸,吩咐道,“研墨。我给子昱去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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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待传入太凰宫时,已经连续几番演变,最后由倚光战战兢兢念来的版本,是——

“五皇子......五皇子要为、为云贵妃复、复仇......”

“嗯。”

周皇后好整以暇的点点头,逗她,“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一遍。”

倚光:......

经不起吓的小宫女颤颤巍巍的跪下,细眉恹恹耷着,欲哭无泪的小可怜样。

“娘娘......”倚光细声细气地抽噎,伏在地面不敢抬头,“娘娘为何、为何还笑得出?”

“你这话说的。”周皇后揽镜自照,翘着金玉护甲翻开云纹宝漆黛砚,亲自描眉,“本宫为何不笑?难道云贵妃是我下手害的吗?冤有头、债有主,就算他姜隽要复仇,那也轮不到太凰宫。”

倚光似懂非懂,她睁着水雾朦胧的一双眼,像极了湿漉漉的小狗。

“起来吧。”

周皇后从妆奁中取出红玉凤舞步摇,她横进鬓发间,似是不满意自己的口脂,覆又重新抹了颜色。

竹云掀帘而入,“娘娘,陆大人......”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目光发直地看着那枚步摇,很是难以置信。

这枚步摇造价不菲,无比金贵。是当年周皇后进宫时,太后亲自赏的。

除了封后大典那日佩戴过,竹云便再没有从任何场合中见过这枚步摇。

时隔多年,步摇光泽熠熠,珠翠堆挤,宝珠灿烂,宛若华盖。

再衬上她好似没有变过的容颜,时间登时斗转,回溯到竹云第一次见到周皇后的那一日。

她站起身,倚光忙扶着周皇后,她微微挑眉,慢声道,“你怎么了?”

竹云退了一步,垂头眨了眨眼,低声道,“奴婢失仪,还望娘娘责罚。”

周皇后轻哂一声,“什么责罚不责罚,倚光,去备轿辇,本宫去见一见皇上。”

倚光忙不迭小跑,周皇后将金玉护甲紧了紧,轻描淡写道,“本宫是许久不戴了,怎么?令你想起了经年往事?”

竹云很快调整好自己,绽出无懈可击的微笑,“奴婢的经年往事都与娘娘有关,确实太久不见,有些恍惚,奴婢伺候娘娘已有十数年,而娘娘美貌一如往昔,从未有分毫变化。”

周皇后没有应声,竹云趁着四下无人,附耳低声道,“娘娘,陆大人......”

眉间立即一紧,周皇后冷下脸色,怫然不悦,“好端端提他做什么?本宫说了不见。”

“奴婢知罪。”竹云环顾左右,确定隔墙无耳,才小心谨慎地说道,“娘娘,不可晾着陆大人太久......奴婢惶恐‘他们’会起疑。”

“......”

这样的说辞,这样的劝告,周皇后听了太多太多遍。

听得多了,到了最后,甚至会变成“心甘情愿”。

深红的绸帘遮下,遮去了周皇后面无表情且抿得平直的红唇。

内监总管胡公公见她下了轿辇,忙躬身迎上前,“娘娘,您来了。”

周皇后颔首淡淡,“嗯”,又问,“今日谁在伺候着?”

胡公公道:“是锦妃。不到午时便来了。”

周皇后弯起唇角,“她倒也勤快。”

“那可不是嘛。”胡公公跟在周皇后身侧,“近个儿日子里,一直都是锦妃娘娘伺候着陛下。”

“她有心了。”

入了寝殿,周皇后轻抵鼻息,药味浓烈苦涩,她皱着眉,挥手屏退身后人。

竹云和胡公公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裴晚织听见动静,将经书搁在手边,“陛下,皇后来了。”

明黄龙床上躺着的男人病气深重,他勉力睁开双眼,贴身太监将软垫塞进腰后,让皇上靠倚得更加舒适。

裴晚织并不上前帮扶,只是静静看着。她起身行礼,“臣妾先告退了。”

“咳......咳......”皇上低咳几声,喉间涌出密麻腥甜,他摇摇头,“皇后不用进来,朕怕过了病气给她。”

裴晚织一怔,目光终于看向他。

皇上不老,而今正是壮年。他的样貌生得异常英俊,又因为常年缠绵病榻的缘故,较之寻常男子多了几分阴柔的美感。

从小小的乐姬到高高在上的锦妃,她这一路晋升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但是,皇上翻她牌子最多,却从没有碰过她。

裴晚织问起,他只是轻轻地笑,“你与永宁年纪差不多,朕怎么可以行此之事,再者,朕知道你为何而来。妃位、荣宠,与你来说,不过是最看不上眼的俗物罢了。”

两人相处的日子,要么是读诗、要么是作画,裴晚织才情出众,有次与他信手拨琴,皇上出神良久,而后怔然落寞道,“你这曲子弹得没有周皇后好,欠缺了一点火候。”

裴晚织收回手,冷默道,“那臣妾去请周皇后过来。”

皇上偏头低笑,笑着笑着,面色却愈加苍白。

“罢啦、罢啦......朕见了她,总免不了唇枪舌剑一番。朕不忍让她伤心,还是不见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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