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梵经悠长,木鱼声声。
这里供奉着百尊金身神佛,众神面目慈悯,眼眸温缓,自上而下注视每一个参拜者。
身着碧色衣裙的小宫女随之蹲在锦妃身边,低声道,“娘娘,奴婢方才听小福子说,皇上似乎与皇后娘娘起了不小的争执,皇后娘娘离开后,陛下摔砸了好多东西。”
裴晚织双手合十,掌心扶着一根细香,她并不睁眼,唇瓣轻启,淡淡道,“是么?”
小宫女抿了抿唇,有些不甘的细声劝道,“娘娘,您平日最得陛下宠爱,您快去劝劝吧。”
裴晚织心中无愿,她慢慢站起身,手中细香刺入松软的香炉,再度俯身对着满室神佛拜了拜。
“不去了。”
小宫女焦急如焚,忙问,“娘娘,为什么呀?陛下一向将您视为解语花,若您能哄得陛下开心,娘娘日后还怕升不了位份吗?”
裴晚织微微顿足,眼尾用松墨画就,斜飞的一笔,压下清冷,勾出媚态。
金光浮跃于她周身,一瞬恍如九天谪仙。
小宫女在她身边伺候不足月余,知道这位锦妃娘娘生得美,但每一次见了她,仍是觉得她的美令人心惊肉跳。
若逢乱世,她这样的美人,或将酿成一场战争。
她眼尾轻佻,眼底晃着供台烛火,却冷如窖冰,没有温度。
红唇勾起,漫不经心道,“妃位之上,还有什么?”
小宫女误以为她想通,连忙甜着声音道,“还有贵妃、皇贵妃。”
裴晚织轻哂,抬步纤纤,步出太极殿。
梵音之中,听见她哑着的笑音。
“皇贵妃之上呢?”
小宫女紧跟着她身后,“娘娘,本朝还未有过贵妃或皇贵妃,如果娘娘能位及于此,就是天大的荣耀了。”
深秋的冷风俱是刮骨钢刀,背手一探,娇嫩瓷白的肌肤立即被剜出道道红痕。
小宫女撑起伞,眼神殷切,“娘娘,咱们去养心殿吗?”
裴晚织目光远落,因着大雨遮天蔽日的缘故,视线中皆是渺茫,她辨认着未央宫的方向,想起多年前的那场大火该是烧得如何惨烈,而那个女子,又如何以一己之身与权势抗衡。
“你说错了。”
许久,裴晚织终于轻慢道,她收回视线,没有等着小宫女跟上,径直走入瓢泼大雨中。
“皇贵妃之上,还有皇后。而皇后之上,还有皇上。”
小宫女不知是听见了,还是吓到了,傻愣愣待在原地,还是被公公赶了一脚,才后知后觉的追上前去。
**
今日霜降,宫里早早烧起暖炉和地龙。裴晚织抖落满肩雨水,端起温热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宫中奴仆有条不紊的忙碌着,她原是斜斜地靠在美人榻上,见一脸凝肃的春意走进来,她垂下目光,淡声吩咐,“下去吧,不需要伺候。”
下人们一一应道,春意向她福身,听着殿门关上,才道,“姑娘,京中出事了。”
裴晚织看着浮漂的青色茶叶,徐徐渡了一口气,吹得尖儿直打转,不疾不徐道,“什么事?”
春意是楚王安排到她身边的人,明面上是贴身丫鬟,实则是“耳听子”,专门为楚王传送消息。
“疆北出事了。”
春意最是言简意赅,平日总面无表情,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裴晚织一顿,她将茶盏搁下,凝着春意的脸,“怎么会出事?”
她转念一想,补了一句,“殿下动的手?”
春意摇头,“若是殿下,不会以如此招摇的方式。奴婢听说,现场极为惨烈,疆北来的人尸首分离,使臣的头颅高悬在客栈旌旗,吓坏了好多百姓。”
手段竟然如此恶劣。
裴晚织细细皱眉,“看着像谁的人?”
春意据实已告,“不好说。周皇后虽掌管禁军,但是禁军行事向来分明,不会以如此血腥的方式。太子殿下倒是养着一批影卫,但是出事那日,影卫皆在东宫。而五皇子及云大将军仍在定州,宋府几位公子从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她想了想,生怕还有什么遗漏,“还有谢阁老的独子,按理说,他的动机最为充足,可是谢公子从不是鲁莽之辈,而且探子来报,那夜他与人在醒春楼饮酒,众人皆可作证。”
裴晚织思索一番,极轻地摇头,“未必是他们亲自动手,有可能是指使了旁人也说不定。”
春意再俯身,声音也更加低,“殿下也有这般猜测,但是这批人死后,京中却有人声称是‘神鬼’杀人。”
“神鬼?”尾音陡然加重,裴晚织眉间拧得愈紧,“什么意思?”
春意道:“说是杀人的时候被瞧见了,凶手面上戴着半神半鬼的面具,而且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所以被称为‘神鬼’杀人。”
裴晚织听完,冷声道,“无稽之谈,一切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既说到半神半鬼,让楚王多留心夜霖和姚寄心,姚大人能进昭狱,离不开他们的推波助澜。”
春意点点头,“裴姑娘,宋府那边......还要继续盯着吗?”
她的手扣在茶盖,久久未动,“九小姐最近如何?”
“听说和永宁郡主起了龃龉,多日未曾联系了。”
指节叩着茶盖,脆声轻响,裴晚织沉沉道,“李书窈本是和亲的不二人选,这个节骨眼又逢疆北出事,春意,京中若有什么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于我,尤其是得知了疆北王子的消息。”
春意领命,恭谨应下,“是。”
**
云岫院,宋知知与宋逸月下煮茶。
两人各乘一张矮脚竹椅,中间支着火炉。
宋逸后仰,姿态闲适地靠着,“小时候总说,咱们小□□什么都快,任何事情只需提点三分,你便了然通透。”
宋知知没有心情,垮着小脸,提不起精神气儿,“大哥明知我近日梦魇深重,还捉着我不让睡觉,这么冷的雨,就为了熬这一壶茶。”
宋逸微叹,将热好的暖炉塞进她怀中,“你呀,长这么大也没见这么倔,你先和永宁郡主服个软,两人和好如初,不行吗?”
宋知知紧了紧毛绒大衣,伸出手烤火,闷闷道,“和好没用,若是她始终想不清楚,我与她之间永远都会有隔阂。”
茶水滚沸,白烟顶着紫砂壶盖,宋知知用铜火筷子将红,宋逸本想帮忙,她一个眼神瞪过来,只好作罢,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难为你能考虑到那么多。”
“宋府各个是人精。”宋知知白了她亲大哥一眼,“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
她提起云屯,重新往紫砂壶中灌入煎茶泉水,白烟扶摇直上,熏着她的眼睫,宋知知微偏过头,觉得双眸湿润。
“永宁郡主会明白你的苦心。”
宋知知目露迷茫,“大哥,这件事后,我一直在想,打着为一个人好的旗号所做的事情,就是真的好,而不是道德绑架吗?”
宋逸沉吟片刻,抬手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这得分事情。”
“姚大人一事,牵扯甚多,我们要保永宁,要保照月夫人,必须先下手为强。可是,永宁又与姚小姐交好,她不能接受为她好的一切均是建立在伤害他人的前提。”
宋逸看着她,“你怎么想?”
“一开始,我很坚定。这个世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后来我才发现,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黑白之间,必有灰色边缘,有些人,看似刚正不阿,背地里心都黑透了。可有些人,做着令天下最为不齿的事情,却是在铺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她意有所指,却没说破。
宋逸颔首,驱散烟气,轻轻喟叹,“我们小九长大了。”
宋知知等着茶水重新滚烫,满腹惆怅,“天下一乱,百姓必苦。这场战争,是逃不掉了。”
“是啊。”宋逸过着滤尘,“杀害疆北使臣,拐走疆北王子,幕后之人居心可测,为的就是让大耀和疆北反目成仇。”
宋知知点头,“这个时候,就算再提和亲也于事无补。更何况,和亲的旨意,到现在也没有拟下来。”
她有些怔怔的,“大哥,你说周皇后,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身为女子,执掌大权,处事上虽有偏颇,但她垂帘听政的这几年,天下多是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难怪。”宋知知将脸埋进手心,累极倦极,“百姓虽有怨言,这怨言却不足以成民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舟平稳着,水也平稳着。”
宋知知幼时倒是常和宋相同在雨天煎茶,听宋相说,当年宋夫人便是坐在小院下,一边烤火暖手,一边听他说世间繁多稀奇古怪的奇闻异事。
“这几日总不见爹。”她弯着腰,环着自己双膝,眼神落寞,“也不知道朝堂中怎么样了。”
宋逸刚要说与她听,不料被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打断。
“大公子、大公子——”
宋逸的贴身小厮急急忙忙的奔进来,因为跑得太快,还被衣角绊住,好在宋逸闪电间出手,将他稳稳托扶,才避免摔个狗趴地。
“不好了!”
宋知知偏头看过去,略有不满的责怪,“这雨下得这么大,何事急切如此?你笨手笨脚,若是摔出个二三,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小厮忙不迭道,“九小姐教训的是。”他大力抹了一把雨水,抖了抖脸,让自己清醒,“大公子,九小姐,已经找到疆北王子了!”
宋逸猛然站起,“人在哪?”
小厮登时成了锯嘴葫芦,表情纠结半天,愣是没说一个字。
宋知知催促道,“别支支吾吾了,快说呀。”
他定定神,咽下一口唾沫,几乎要哭出声来,“在棠梨院的东楼——他、他被制成了人皮灯笼,现下还在打着转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