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知知所记得的原著中,这位宋九小姐死的莫名其妙,连只言片语的描写都没有。
宋知知隐约又觉得后脖颈隐隐作痛。
她用手指摁了摁,小圆脸皱着,微微歪了歪。
等她的名字再出现,就成了太子激怒江倦的武器。
可怜她死都死了,还要被人扬了骨灰。
宋知知脸上色彩纷呈,红橙黄绿走了一遭,她尴尬地捏了捏鼻尖,不敢再往细想。
“不......小雪没什么,只是耀京过了深秋,便总是天寒地冻。”她搓了搓双臂,迷糊呢喃,“只是我不喜欢小雪.......”
裴晚织如何瞧不出她的欲言又止,远山黛眉轻撇,“这分明是一桩喜事,为何你如丧考妣?”
宋知知觉得她真是极会用词,当即睁圆了眼瞪她,半晌无言以对。
心想我不是如丧考妣,我是为我那前路未卜的未来哭丧。
“没什么,你当我疯了吧......”
宋知知自言自语,可惜她脸上仓惶神色太过,裴晚织留了心。
“虽说是仓促了些,不过太子大婚一事皆是周皇后亲力亲为,想来又是一番盛大光景。”
远听一声马蹄清啸,宋知知回首张望,天地间织起一片细密雨帘,万家灯火被切割得破碎。
她想了想,又问,“太子妃是周皇后母家的人吧?”
“是。”裴晚织点头,眸光无凭无澜,宁静悠远,“周家六小姐,周撷思,你见过吗?”
“是有一些印象。”宋知知支着小巧下巴颏儿,若有所思道,“听说才名远扬,蛾眉曼睩,出水芙蓉,是个难得的美人。”
裴晚织轻轻一笑,“请神那日,因缘巧合,我倒是见了她一面。”
宋知知连忙问,“然后呢?”
“然后?”尾音扬了音调,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她的衫裙湿了,在御前行走难免会失了礼数,我便请她到我宫中更换衣裳。对了,永宁郡主也在。”
“这样啊......”
如果她记得没错,原著中太子确实娶了一位周家小姐,不过不是太子正妃,而是太子侧妃。甚至改朝换代,江山易主,姜彦仍然没有太子妃,也没有皇后。
思及此,宋知知默不作声地捏紧粉拳。
这一世,太子没有与裴晚织有过多的纠缠,所以周撷思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妃。
她应该庆幸的,偏离了原著后,裴晚织不会再像原著那样受到诸般折辱。
可是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裴晚织见她手指绷紧,抬起了三指宽的缝隙,“是不是闷着你了?来,透透风,我瞧你脸色这样白。”
“晚织姐姐,我没事。”宋知知偷眼看她,美人沉思垂眸,眉眼精致无双,艳丽却清冷。
谈话中提及永宁郡主,她不得不想起被制成人皮灯笼的疆北王子,顺势便换了话题。
“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明白,还望晚织姐姐给我答疑解惑。”宋知知清了清声音,“你让人敲昏我的那个雨夜......”
裴晚织神情微妙,凝睇着她。
宋知知“咳”了声,硬生生改口,“死在棠梨院的那个人,不是疆北王子吧?”
“当然不是了。”裴晚织缓缓冷笑,瞳底淬着寒芒,红唇勾起的笑意讥讽,“只不过是一个身形与疆北王子相似的奴仆罢了。待我的人发现时,他的面容已被烧毁,不过,手中却紧紧攥着象征身份的疆北王室佩徽,生怕大家有眼无珠,认不出他似的。”
宋知知心间大石终于落地,她无声地吁道,“还好没有出事。”
“还好?”裴晚织背手拍着她的侧脸,面无表情地摇头,“我们要的可不是这句‘还好’。”
宋知知没听明白,待她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时,惊愕失色道,“我懂了!这只是挑起两国纷争的障眼法!我先前还想,如果疆北王子没有出事,那么和亲或将按部就班进行.......”
她蓦然想起进宫那日,照月夫人将一枝红梅簪在她发间,与她贴耳说了些无头无尾的话。
宋知知心凉如水,却又无从说起,捏着裴晚织的手愈发用力。
“照月夫人.......”
裴晚织惊叹她能这么快想到这一层面,点头道,“不错,照月夫人不肯让永宁郡主和亲,自然会百般阻拦。”
她安静坐着,手足无措,裴晚织摸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三层食篮中端出茶盏。
她给宋知知倒了杯水,递过去,“你润润嗓子。”
宋知知一令一动,双手圈着茶盏,却没有动,“从最初的天母失踪案开始,再到京中传出云贵妃与周皇后有龃龉一事,甚至还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催命’、‘报复’传闻.......”
裴晚织低眉敛袖,神态自若。
“五皇子没死的消息究竟是谁放出来的.......‘神鬼军’出没,定州大乱,疆北时辰出事,我大哥与谢公子含冤.......”
电光火石间,所有断裂破碎的线索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我明白了!”她差点站起来,身形一晃,杯中洒了些许水珠,滚在虎口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借着云贵妃,撕开京城的平静,从而引起骚乱,最后名正言顺的谋反!”
她果然好聪明。
明明最是置身事外的一个人,心思却能缜密至此。
“子昱去了定州,肯定与狄罗有关。......不对,几个苟延残喘的余孽能掀起什么风浪?他们手中肯定还有筹码。”
裴晚织缓慢温柔地抚着她的手背,鼓励似的轻拍,“知知,继续说下去。”
“周皇后,看似狠绝,却处处留了余地,太子,虽不问政事,也不掌权,但是那日我偶然听我爹提起,太子的影卫是周皇后亲手拨的,并没有经过周家或者禁军。周皇后是周家人,可她却做出这种事......”
宋知知捏紧杯子,呼吸一滞,“她想要保护太子殿下!”
裴晚织的目光划过她潮湿的鬓发,被水色蒙得透亮的海棠步摇,最后落到了圆灿清亮的杏子眼。
“我知道了,会仙观......是周皇后为云贵妃修建。所以,我才会寻到云贵妃当年赠予她的波斯琉璃灯.......”
然而她又费解,眸子眨得费劲,“可是,这件事情,又与我大哥和谢公子何关?
“很难想清楚吗?”
宋知知收敛七上八下的思绪,朝着她点头,“我不明白。”
裴晚织锁着宋知知的眼睛,她喜爱极了这双眼,干净,懂事,明明身居泼天富贵,却仍有毫无保留的真心可以交付。
她的声音很轻,“因为这个局,是我做的。”
宋知知浑身一僵,肩背好似被冻住,她许久不做声,一动不动,难以置信。
“宋相从来不站队,而谢阁老,最是八面玲珑。这两人的立场太过模糊,既然不能为己所用,不如先置放到一边,以免突生意外。”
裴晚织轻描淡写地说道,“宋相肯定不会与你说这些,而你大哥,他多智近妖,不可能全无察觉。周宾明——也就是京兆府周大人,是周皇后本家旁支,他这些年,一直都在为周家做事。”
“若我料想不错,宋逸和谢礼应该发现周宾明已经死了几个时辰。周宾明一死,就是预兆。”
隐隐约约窥见了天光一角,宋知知心中发沉,长时间未饮滴水,她喉间涩哑的厉害,“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疆北出事,必与中原交恶,这场战争,免不去了。”
裴晚织微微一笑,笑容寒凉彻骨,“我们要做的,就是将一切损失降到微末。”
“你们......”宋知知一时语噎,缄默许久,哑着声音,“一早就提前布好了局?”
“我们没有提前布局。”裴晚织看着她紧皱的眉心,并指附着轻揉,“殊途同归,我们都走在同一条路上。”
宋知知扣着杯壁浮雕,艰难道,“那......今日我爹和谢阁老进宫,你可有听说,周皇后与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裴晚织微微挑眉,笑音低徊,轻轻摇头,“你为何下意识便觉得是周皇后,而非陛下?”
宋知知在她的笑容中悚然一惊。
“难道......难道?!”
她猛地站起身,带起的风晃动烛火。
裴晚织好整以暇,“楚王总夸你聪明,我也想听听,我们知知,到底有多聪明?”
“我......”宋知知太过惊骇,以至于哑口无言。
梆声四起,漆黑雨夜中打更人如肩膀断塌的影子,他慢悠悠的踩着小道,慢悠悠地打更,慢悠悠地唱道,“丑时已至——”
裴晚织掀帘远望,眉梢轻挑,“......这个时辰了。”她旋过身,抬起宋知知的手腕,“嗓子都哑了,你先饮口水。”
她乖乖照做,一杯见底。
“丑时怎么了?”
裴晚织将她掉落在一旁的黑金短刀拾起,放在手心里转玩,“我们接到密报,夜霖要在今夜从昭狱中劫出姚述光。”
宋知知差点被呛到,“怎么可能?!那可是昭狱!禁军镇守重地啊!”
“是啊。”尾音叹息似的轻,“宫中数十万禁军,如果他们不姓姜,而姓周,那么这一场劫狱,岂不是如果无人之境吗?”
凄迷月下,乌瞳丹唇,明眸皓齿,她美得不似凡人。眼神却极寒极冷。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早就倒戈相向了。”
她凌厉拔刀而出,刀尖正抵着宋知知的咽喉,“知知,对不住了。”
药效发作,宋知知勉力箍着她的手腕,小叶紫檀贴着裴晚织的腕侧,她微微笑着,看宋知知不甘心地动着唇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紧接着身子一歪,栽倒一旁。
她从容地收束入鞘,将陷入昏迷的宋九小姐揽入自己怀中,五指顺过绸缎般乌黑光亮的长发。
“好好睡一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