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
街上熙攘,颜色缭乱,绑着头巾的少妇和披着绫罗的少女逛街赏花,从议论不绝的谈话听来,民风淳朴的定州百姓没有被神鬼军一事影响。
抱着竹笈的少妇见了眼熟的人,喝高音调打招呼,“方大人又来采买啦?”
年轻男子芝兰玉树,负手而立,淡淡笑道,“家中娘子喜胭脂水粉,我想讨她欢心,却不知她喜欢哪一个颜色,大婶可得空帮我掌掌眼?”
“哎哟。”那大婶拖长笑音,将怀中竹笈交给身后大约五六岁大的男童,用巾布拭了拭手,这才上前道,“方大人可真爱护小娘子,要我说呀,小娘子国色天香,不施粉黛也是美的。”
她在柜台前张望一番,选了一盒云蒸霞蔚似的珐琅胭脂盒,“所谓‘女悦己者容’,青茴小娘子饰丽,想来还是为了讨方大人欢心哩。”
方饮清只笑,并不附和。
几位路过的少女掩面窃窃私语,她们声音有些高昂,红通通的脸色不掩艳羡。
“方大人对青茴娘子可好呢。”
“是呀是呀,凡是珍馐阁又进了什么新鲜宝贝,方大人总要给青茴娘子带几样回去。”
“我要是有这样的福气就好了。”
“你倒是想得美,你有青茴娘子那样美吗?”
大婶侧目过来,又回头看了眼方饮清,见他眼底仍有笑意,便知他并不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京城是养人好地方。”大婶自顾自说道,“青茴小娘子一看就是富贵里养出来的人儿。虽说是嫁到了定州这偏远之地,可定州未必不好,但逢入了冬,这里拥有全天下最美的景色。”
她想了想,忽然又说了一句,“那进了宫的皎皎小娘子,可不就是个美人。”
方饮清选了好几样,珐琅盒子精致,掂在手心里分量不轻。
他摸出碎银,听见大婶长长地叹了一声,“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
清瘦的指骨一顿,碎银跌在算盘上。
回到府中,青茴的贴身丫鬟笑嘻嘻地说娘子在前院,他又绕到前院,青茴正蹲在一棵枯树跟前,愁眉不展。
听见熟悉又稳重的脚步声,青茴回头,美人皓齿灿灿,笑靥如花。
“夫君!”她提着裙摆,娇音如铃,“你回来啦。”
眼底积压的沉郁一扫而空,他站在原地,等着她投怀入抱。
她像飞鸟投林,精准扑入他的怀中。
“给你带了些你喜爱的,一会儿同绣彩去看看。”他摸了摸她柔软的发,得到她惊喜的回应,青茴踮着脚,在他侧颊落下飘云一样的轻吻,又毫不留情、轻快地离开了。
青茴走后,他慢慢踱步到那棵枯树前,是一棵死去许久的合欢树。
她嫁入府中,对这棵合欢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每日必定要研读各种草木经论,企图找出能医治枯树的法子。
可惜,百战百败。
方饮清的手扶着干枯皱裂的树干,在寒风中遥远地出神。
他太了解青茴是怎样的女人。
她这般虚荣、肤浅,心计颇深、曲意逢迎。
但是她又给他廉价的真心和誓言,在神佛前信誓旦旦的许诺将会陪着他一辈子。
一辈子......
是一朵花开花谢,还是一棵树茂盛枯荣,她的一辈子,比这三个字念出来的时间还要短。
可他已经无药可救。
他爱她。
无可救药的爱她。
**
阳关道。
黄沙卷烟,风起斜阳。
云唯岸举着杜康,在城墙上仰望。
江倦在百尺城墙下,弯弓射箭。
他的箭法极好,长箭裹挟着凛冽杀气射|向高空,大雁哀嚎。
云唯岸仰脖灌酒,朗声大笑,“一箭双雕!好!”
清冽酒水滑进领口,他豪迈抹去,将大雁扔给手下。
等江倦上来,云唯岸眯着眼睛打量他,“你那两只宝贝兔儿呢?”
江倦淡笑,“您可别惦记了。”
“嘁。”云唯岸不满地嗤笑一声,“娘们唧唧的东西,也就你拿来当宝贝养着。”
“我宝贝喜欢。”
云唯岸对他简直叹为观止,“要不你现在快马加鞭回耀京吧,这儿条件艰苦,不适合你。”
江倦抽出长剑,挑起一壶杜康,行云流水地送到云唯岸面前,“大伯又说笑。我如今无功无名,怎好回去娶她。”
云唯岸瞪了他半晌,无奈妥协,“也就你放着好好的皇子身份不要,偏要当什么上门女婿。”
江倦收了剑,弹去剑尖薄薄的水光。
“宋相对我很好。”
想起宋家,面上忍不住浮现了淡淡笑意,“他们每个人对我都很好。”
“白草黄沙野色分,古今愁恨满乾坤。”云唯岸出神念念,重重叹了声,又饮了大口烈酒,“你娘小时候,其实是个骑射好手。”
江倦没听过这些,他抱着剑,倚在城墙上。
“在定州这么艰苦的地方,女孩儿娇养不起来。她也好,成日里跟着我上蹿下跳,没一点姑娘家的模样。”
说起过去,云唯岸眼中多了怀念,“那些劳什子尊卑规矩、刻板礼数,都是她进了宫才学的。”
那段回忆很长,可真正说起来却只有寥寥数语。
“要是我知道......我知道.......”背脊宽厚伟岸的男人望着满天黄沙,神色哀伤,“哪怕是拼了一条命,我都不会让她进宫。”
江倦身上流着云若月的血,知道他的假设并不成立,“她用她自己换来的,可不是自怨自艾。”
云唯岸几乎要被气笑了,他摸摸鼻尖,揶揄道,“你和你家宝贝都这么说话?”
“大伯见了她,肯定会喜欢她。”
江倦摇摇头,轻轻笑了,“她会点绣花拳脚,剑花挽得相当漂亮,马背功夫也不错。”
他的笑意加深些许,“我教的。”
“可她毕竟是京中长大的小姐。”云唯岸说道,“她会愿意到定州来吗?”
悬月高挂,荒原一望无际,孤独凄凉。
许久之后,云唯岸才在喧嚣风里听见他的声音。
“我将她一个人留在耀京。”
“各方势力中,她是最微不足道的兔子,却是破局的关键。”
“她有很多事情不知道,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凭她自己。”
江倦侧着头,忽然觉得这样的形容有些不对,稍稍做了修饰,“也不全然。她有宋逸、宋相,永宁、珩之、照月夫人,太子和裴姑娘。”
“她并不是孤立无援。”江倦终于温着声音,“她不会陷入我娘当年的境地。”
分别两个时节,不起南风时,这里星月漂亮。若是雨季,帐中烤火,看着高处涓流汇成小溪,也是美景。
长剑入鞘,薄刃交光。
江倦折起袖口,手腕上的红绳仍在。
“等到事情结束,我会带她到云州赏花、到定州跑马。她叫知知,有些吵,像只聒噪不停的小鸟。”
“小鸟永远向往天空。”
顿了顿,他摸着冰凉的平安扣,终于落下最后一句。
“不是她愿不愿意来定州,而是她在哪,我在哪。”
“她才是我的归途。”
**
云唯岸第一次见到他的小侄子,是很多年前的冬天。
他从宫中死里逃生,本该到定州投靠唯一的至亲血脉,可他没有。
他选择留在耀京。
说不清原因,但他很任性,几乎把风尘仆仆赶过来的云唯岸气了个人仰马翻。
云唯岸最后拗不过他,只得在耀京安插自己的亲信,一面护着他,一面教着他。
他知道这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自己难以左右。却又未免心酸。
因为他几乎和云若月一模一样。
原以为他就打算用这个身份在宋府过一辈子,没想到书信一封,他一个人、一把剑,来了定州。
云唯岸喝空了酒,往下倒着瓶口,企图再榨出些什么,“上次的伤,好全了没?”
江倦“嗯”了声,“差不多了。”
没有酒了。他将酒囊远远抛掷,壶口绑着淬金的丝线,好像一尾坠空的流星。
“接下来是苦战。”云唯岸松动筋骨,双眼如鹰隼锐利,咬向了躲藏于暗处的猎物,“他们藏了这么久,野心早就等不及了。”
江倦不置可否,与他一同居高临下的欣赏最后的平静,“方大人那边呢?”
“准备好了。”
江倦不得不佩服宋相的深谋远虑,“这枚棋子藏了这么久。”
云唯岸哼笑一声,“事情进展的这么顺利,离不开另外一个人。”
江倦了然,点点头,“周皇后?”
“是啊。”云唯岸喟叹一声,他最后整理金光甲胄,拿起自己征战数十年的佩剑,“她将她训练出来的刀,捅向了自己最深的命门。”
“他们周家,各个都是狠人。”云唯岸嗤笑一声,“我从前一直担心皎皎在宫中过得不好,但是,在她寄往定州的书信中,总是提到周漱雪的名字。”
他现在还能背出妹妹的信,甚至能想到她用夸张的表情埋头提笔,一边写一边念念叨叨。
“哥哥,我在宫里很好,你放心。说起来好巧,皇后娘娘的小字和我很像,不过她叫娇娇,我偷偷听到陛下这么唤她。”
“她对我真好,收拾了宫里好多人,却没收拾我。”
“皇后娘娘的孩子没了,她很伤心,我也很伤心。我给她送了很多很多我很珍贵的宝藏,她好像气得要来打我。”
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任何琐事都巨细无遗的记载。一封书信几乎抵得上大半年。
可惜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的最后一封信是,“哥哥,不要为我报仇。”
“当年——”
江倦与他并肩而立,不知是不是过于敏感,左肩的伤口又泛起隐隐的酸疼。
“没有她的默认,我逃不出皇宫。”
战鼓鸣聚,狼烟四起。
面上佩戴半神半鬼的“神鬼军”借着黑夜的掩护伺机而动,云唯岸运筹帷幄,对今夜的突袭早有击溃敌军的把握。
“那座皇宫太脏了。”
云唯岸迎风而立,他是定州的战神,也是定州的民心所向。
“用血洗一洗,总能干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