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这日,是个罕有的晴天。
裴晚织特地嘱咐脆桃将她好生打扮,衫裙明丽,环佩金贵,透腻如脂的粉面淡抹胭脂,唇珠圆润可爱,抿了正色的红。
柔滑乌发高挽,花冠华贵,身着艳色宫装,行步间光影明灿,含笑时人间绝世。
宋知知鲜少做这么艳丽的妆饰,而她也确实衬得起盛极艳极的明媚。
“小姐。”脆桃端望着镜中少女,眸光痴痴,“小姐可真好看。”
宋知知默不作声,描着额心五瓣海棠的细笔落下,脆桃搁笔捧面赞道,“今个儿是太子大喜的日子,小姐怎么不开心?”
宋知知冷冷道,“又不是我的喜事,我为何要开心?”
“也对哦。”脆桃吐吐舌尖,她扶着宋知知的小臂,不慎蹭到她腕上戴着的小叶紫檀,凉意渗渗。
“走吧。”
被困在明华殿一月有余,宋知知终于踏出殿门。
她最后回望一眼,琉璃宝顶流光溢彩,明华殿三个字尽显风骨,却无端令人生出冷意。
总归是一座牢笼。
就算修缮的华美精致,也难掩宫阶之下被鲜血浸透的长路。
她毫无留恋地收了视线,一步一步,走出这座牢笼。
太子大婚,阖宫欢庆。
可翘顶悬着盏盏红烛,寒风料峭中犹如幽冥鬼火。
那“囍”字红得张扬舞爪,看一眼便叫人不寒而栗。
“吉时到——”
司礼太监尖细刺耳的唱词响彻远空,凤辇仪仗起,东宫太子妃缓缓拾级而下,她以洒金红骨伞掩面,眉心花钿格外鲜艳。
细看,竟然是一枚五瓣海棠。
姜彦身着喜服,金线沉沉压着袖角,冷风亦掀不起半分。
他沉默地看着,眉眼冷淡,并无半分喜色。
唢呐阵阵,不像送嫁,像是送葬。
他等着明艳惊人的太子妃走近了,微微一顿,向她伸出手。
缀有浅金流苏的团扇遮掩着太子妃的样貌,却见她额心花钿格外栩栩如生,好似真的被一枚海棠轻吻。
按照礼数,她应该从容大方地将手递给姜彦。
可不知为何,她生生顿住。
司礼太监急得满头是汗,连忙低声道,“太子妃、太子妃!”
她恍若大梦初醒,那细嫩柔夷终于交付在太子手心。
司礼太监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嗓子眼里,第二道唱词惊起停在拱顶的飞鸟,不是衔枝报春的喜鹊,而是意寓不祥之兆的黑鸦。
那宫阶细窄而漫长,一眼凝不到边。
入目皆是喜庆,可那烛火摇摇摆摆,周遭也无热闹喧嚣。
她安静地被太子牵着走,径直行到皇上和皇后跟前。
跪礼已经事先练习过千万遍,肘弯应该屈到什么程度、跪拜时花冠步摇不能乱、起身时须得与他步调一致......
天气很冷。
被他牵着的手没有一丝温度。
皇上面容模糊,好似糊了一团晕开的水墨。周皇后立于身侧,凤袍如腾烧而起的烈火。
竹云看走了眼,错以为那是当年未央宫的大火。
“周氏之女,柔顺淑德,言容有则......今册令典,仰惟国章。”
周皇后高高在上,神情端庄恭肃,面无笑意。
“命尔为皇太子妃......”
团扇轻歪,她侧过视线,铅灰色的层云笼罩在京城上方,压抑得喘不过气。
她垂着眼,余光只见太子冷白的骨节和手背。
太子妃的宝册郑重地交到她手上,她顺从地再度跪下叩礼,却听见遥远之外传来沉沉钟声。
太极殿内,裴晚织为无名牌匾上了一炷香。
她望了许久,轻轻道,“但愿今日,得偿所愿,大仇得报。”
**
天地间一片沉肃的寂静,令人心悸而可怕的寂静。
不知何时起了雪,细雪霏霏,却在瞬间银霜遍地。
红色的宫裙、宫灯、囍烛一一被掩埋,手中的太子妃宝册覆了一层白雪,将上面字迹模糊得难以辨认。
她被风雪迷了眼,仓惶间只看见暴雪中破开暗日的一线亮色。
今年的耀京格外的冷,寒风寸寸割肌剜骨,冻得她裸露在外的细嫩肌肤蔓延开风霜似的红痕。
她再次听见沉沉钟声,撞破了京城四方寂静。
有人策马而来。
不。不对。
有人率着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马蹄飒踏,踩碎宫道白雪,长剑淬着寒芒,每个人的脸上溢满兴奋又诡异的红光。
陆升阳领着禁军统领,忽地一笑。
接着,那笑声愈来愈大,一声兼着一声,仿佛摧枯拉朽的腐木。
周皇后听他缓缓笑完,缓步转了身,直面着他。
她薄唇轻启,声音缥缈,如烟似雾,“那杯酒,算作饯别。”
陆升阳摩挲着剑鞘璎珞,闻言神色一变,“漱雪,你说什么呢?那杯酒,应该是咱们的交杯酒啊!”
周皇后微微侧目,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皇上,又平稳地转了回来。
“交杯酒么——”她笑起来,美艳似夺人精魄的艳鬼,红唇似血,“我这一生,只与一人饮过交杯酒。只可惜,那人不是你。”
她用世间最甜美的声线,轻吐杀人无形的字句。
“陆升阳,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次,都是我算计好了。”她反手抽出陆升阳的长剑,剑光如电一闪,直指他的咽喉。
“只有充当你们听话的傀儡,才能使他放下戒心。”她仍然在笑,那笑里却满是冰霜冷意,“你要权势,我便给你;你要情爱,我也给你;现在,我要你的命,换你双手奉上,呈到我面前了。”
“你、你......!”
陆升阳目赤欲裂,他感觉自己成了濒死的鱼,不断摆尾,却只是加速死亡的时间。
呼吸困难令他面色青紫,他粗重地喘着气,却渐渐只有进的气儿,没有出的气了。
那药性极烈,从饮下到发作不过片刻。
他本不该有这样的力气,可是绝望与不甘却使他迸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
陆升阳踉跄一步,喷出大口鲜血,猛地拽向周皇后。
“你......你这个女人......”他眼底现了血色,怒意翻腾间隐有巨大的惊诧和哀伤,“好狠......好狠的心......”
他“嗬嗬”地挣扎着,手中渐渐使不出力,掐红了周皇后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松动,他死死瞪着周皇后,想要将她这幅模样烙印在心底,来日到了奈何桥,也好让她尝一尝肝肠寸断的滋味。
“周家人的狠心一脉相承。”周皇后冷眼看他,“你怎么学不会聪明呢?”
是啊,他怎么学不会聪明呢。
一开始周旸给了他一些来自狄罗的药,他便下在周皇后的饮食间。结果如他所料,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但是那药效太烈,她常是梦魇,往往会在天不亮时尖叫着醒来。
陆升阳对她真的有了情愫,擅自停了药,没想到她一样对他百依百顺。
他便被这世间最廉价的情爱蒙了眼。
“你不该杀她的。”
剑尖已经没入咽喉,血珠细密渗出,染红剑尖。
周皇后紧着手指,指节撑出惨白,点了口脂的唇一样惨白,“云若月是自刎没错,可是那把剑,是你递给她的。”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有没有......有没有......”
临到死前,他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风雪重了,发间的赤金发钗不知被吹落到何处,乌发飞舞如瀑,挡了他与她的最后一面。
手中使力,长剑送入他的胸腔。
滚烫的鲜血喷洒如注,染红脚下。
她怔然松了手,他还有气,双眼瞪大,仰后栽去,四肢胡乱蹬作一团,很快没了动静。
雪下得烈,覆盖他死不瞑目的双眼。
竹云从身后递了湿帕,低声道,“娘娘,擦一擦吧。”
她却摇头,脚步踉跄,跌入冰冷的凤位。
“不了。”
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恍惚间甚至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父亲欲让她嫁与德王,她说“不了”。
长兄欲让她给德王下药,她说“不了”。
当年的姜衡墙头马上与她求亲,她说“不了”。
她沉痛地闭着眼,呼吸间灌入雪粒子,她弯下腰,仿佛要将十几年的情意一并咳出血泪。
“娘娘......”竹云欲言又止,“还没有结束.......”
她只短暂歇息,再度撑起身,长指紧紧扣入昂首凤头,在一片冰天雪地中看见大军压阵。
那人的身影她在熟悉不过,曾经背着她走过长街小巷,手把手教她舞刀弄剑。
周漱雪微微出神,无意识呢喃,“大哥......”
周旸身着黑金玄甲,长剑满是浓稠鲜血,他一路走,那血迹便一路拖行。
“我的好侄儿出嫁,作为舅舅,怎么能不来亲自道贺?”
姜彦挡在宫阶中间,寸步不让。
周旸浪荡挑眉,笑容轻蔑,“还真把自己当太子了?”
他的目光落在姜彦身后,小姑娘举着团扇,看不清模样。
“哟,撷思,都这般高——”
笑容却是戛然而止。
周撷思是他亲自看着长大,她绝对没有眼前这位“太子妃”这般小巧!
“你!”周旸动手抢过团扇,姜彦以肘格挡,两人缠斗得不分上下,那抹红裙被他护在身后,周旸难以近身。
“你不是周撷思,你是谁!”
雪落在她的花钿,融化了海棠边缘。
团扇缓缓搁下,她无声地看过来,双眸清润黑亮。
很漂亮的一双美人眸。
不是周撷思,而是宋知知。
周旸此时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难怪入京城时便觉得周遭一片死寂,往来百姓如提线木偶一样面无表情,一令一动。
楚王姜风眠站在城墙,弓|弩手黑压一片,已经就绪。
他咬着牙根发狠,与姜彦酣战数个回合,宋知知自知不能成为他的累赘,一连后退数步,却不想湿雪难行,脚步打滑,眼见就要摔下百尺宫阶。
她往后跌去,天地间交织成迷离幻境。宋知知终于记起原著中宋九小姐身死那日,她也是这般从宫阶摔落,步摇磕碎,花钿分裂,她的视线蒙上一片血雾,在那人模样彻底清晰前无力地阖上双眼。
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远远却见到一节清瘦小臂将她的腰身箍住,腕骨上绑着的平安扣溅了血,质地更加通透。
那人满身风雪,一身清冽白衣,一如当年。
他说,“红色好认。”
借了今日这场喜宴,与你缔结一生;借了今日这场大雪,与你白首与共。
江倦重重抹去朱砂花钿,换以温柔一吻,“知知,还赠你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