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史书记载不过寥寥几笔。
但是在力透纸背的墨痕背后,是每个人鲜明的人生。
狄罗余孽被一网打尽,宋知知第一次得见夜霖的真实样貌,他站在金龙腾云驾雾的宣政殿内,剑指九天至尊皇位。
“我不认输,也不认命。”
宋知知欲上前一步,但是江倦紧紧地执住她的手腕,她挣扎半晌,最终轻轻道,“......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好似很怪异,那双恶紫夺朱的妖异眼瞳看过来,平静冷漠,掀不起任何情绪。
“宋九小姐,你和云贵妃一样。”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宋知知几乎听懂了。
若不是云贵妃一时心善,夜霖活不到今日。
若不是宋知知执意要给当初失踪案的受害者讨一个公道,他也不会选择鱼死网破。
但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善便是恶。
她自幼生长在爱意里,这样的娇小姐,怎么能懂倒数着苟活的日子。
夜霖嘲地勾起唇角,冷冷笑道,“我那么爱她,怎么舍得让她死?但是来不及了,明月早已病入膏肓,她恨我、恨姚述光,也恨早死而无力保护她的姚夫人。”
宋知知抿了抿唇,内心踌躇,“不管怎么样,你不该——”
“利用”两个字她说不出来。
“她活不了多久了,她想要亏欠她一生的爹去死,也想让我去死。”
姚大人趁乱逃跑,奈何刀剑无眼,分不清是谁在他心窝捅了一刀,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凉透了。
姚寄心不知从哪而来的消息,守在京中的谢礼和宋迩一个没看住,她如一尾游鱼跌入遥江,遍寻不着。
但是他们真的死了,她也不会独活。
宋知知听得哑口无言,她无意识攥紧手指,江倦牵过她的手,十指紧扣纠缠。
夜霖看见他们动作,避过视线,哼笑一声,“宋九小姐,有句话,明月劳烦你转告给永宁郡主。”
她的手心冰凉,江倦垂眸捂着,却发现她正在轻颤。
“告诉她,今生多有得罪。若说寄心这辈子还有值得留念,那必然是和永宁郡主一起相处的时光。”
话音缥缈,随即一阵轻烟爆开,瞬息间江倦将宋知知整个人揽进怀中,手掌覆上她的鼻息。
味道从指缝漏了几缕,她很熟悉。
宋知知眼眶温热,她仰着头,极力不让眼泪落下。
是白梨香。
但是耀京早就过了白梨的季节。
又是这样的幻术。
宋知知颓然地靠在江倦怀中,眼眶通红,鼻尖耸动。
“白梨......”宋知知喃喃道,“怎么那么像陀靡的味道......”
**
事情仍没有结束。
前线传来捷报,将军叩首朗声,表示叛党已经尽数剿灭。
清洗的时候,宋知知站在大殿上,目色迷茫地看着满地鲜红。
风又凶又烈,吹得她摇摇欲坠。
那样的红,比她身上的嫁衣还要红。
听说周旸死于万箭穿心,含着血泪的笑声震颤大地。他眼底迸裂着红血丝,死死盯着周皇后。
他说,“妹妹。”随即声音软了下来,像幼时哄她,“娇娇长大了。”
周皇后缓缓摇头,满头华贵的珠钗步摇散乱,鬓发在狂风中飞舞。
她的声音很冷,却有刮骨痛意,“大哥何故一错再错。”
周旸仰天长叹,甲胄被鲜血和大雪侵染,他伸手揩了一下,“人有七情六欲,我不过是想要的更多一些。”
不过是想要的多一些。
想要兵权,想要大军,想要坐在最高的位置,想要掌管天下。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手心手背全是血,“娇娇,虽然我失败了,但是周家英明神武的周将军多年前就已经战死,我的事情,不会给你惹上任何麻烦。”
原来都算计好了。
就算起兵造反,冠的也不是他们周家的名。
充其量,是疆北的一条狗。
她想笑,可唇角仿若千斤重,如何也提不起来。
“大哥,机关算尽,何苦来哉?”
她闭眼轻叹,“宫变时,撷思自尽了。”
周旸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一脚踩断的枯枝。
“你把她当做我来培养,可是撷思与我到底不同,她真心爱慕太子。”
一记重锤不够,周皇后眼神平静,缓缓道,“这皇后之位,周家是守不住了——早年你让陆升阳给我的药厉害,已是陈年沉疴,药石无医。”
“哈、哈哈......”
周旸本就是强弩之末,惊闻两个噩耗,他再也撑不住,呕出一口鲜血,跪地倒下。
周皇后看了许久。
身后满是人,她无暇理会,沉默地在他身边蹲下。
“千算万算......”
他眼底含恨,却透出一股悲天悯人的觉悟。
大概是知道穷途末路,不愿回首,只好往断崖一跃而下。
“回不去罢!”
最后一声沉沉回音,居然有几分当年的英姿骁勇。
周旸生得端正,眉眼俊朗帅气,因为常年行军,肤色有些深。
他是长子,她是幼女,两人隔了好几年岁,但是周家的所有嫡出小孩中,周旸最疼爱她。
多年前,以为是死别。而到如今,才惊当时错。
当时错,步步错。
他们两人,再无回头路,也不必回头了。
竹云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娘娘......”
她浅浅“嗯”了声,手指已经被冷风冻得青白,抬起费劲。
最后还是落在了周旸大睁的双眼,轻轻地为他阖上。
日出于旸,他再也等不到日出了。
“竹云。”她道,“传我口谕。”
身后人背脊一僵。
周漱雪遥望远方,血色冲天,喜庆灯笼连成一排,烧成了无形的大火。
“剩余叛军,日出时处死,至于尸身,找个乱葬岗烧了吧。”
她闭上眼,睫毛颤乱,眼尾滑落晶莹泪光。
“人死如灯灭。一把火,一把烟,也算成全了他们死后体面。”
竹云依着她的命令吩咐其余人,刚与禁军副统领交代完,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咬着唇忍着泪,手脚并用地爬过一人高的尸山,丢了半条命似的狼狈。
竹云紧紧皱眉,“倚光?”
“竹云姑姑!”一见到她,倚光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眼泪滚落,歇斯底里道,“皇上、皇上不行了!”
周皇后猛地转身,脚步一顿,她手中紧握的红玉凤舞步摇刺进手心皮肉,殷红血珠沿着指根没入她深红凤袍。
**
咳疾声在九龙环柱的大殿内余音不绝,周皇后跌着脚步进来时,宋知知听见动静回头,难以将眼前状若疯癫的女人与先前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周皇后联系在一起。
她愣愣的,眼眶还是红,细声细气道,“娘娘......”
周皇后没有搭理她,正好江倦从殿中走出,他面色冷淡,径直走到宋知知跟前,狠狠拥住了她。
他的手在颤抖。
宋知知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哄道,“想哭就哭吧,我给你接着眼泪呢。”
锦绣宫装没有湿,江倦深深地嗅着她身上的气味,嗓音嘶哑,“我对他没什么感情。”
宋知知不知道该说什么,过往的巧舌如簧好像失去了应有的能力,她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但到底是生身父亲。
他虽然无才无能,但是临到头,却费尽苦心布了这么大一盘局,搏了所有人后半生的命运。
江倦心情复杂,紧紧掐着宋知知的腰肢,好似这个世界上,他就仅剩怀中人的存在了。
周皇后却在这个时候唤了他一声。
“小五。”
是他的乳名。
周皇后面上的血迹已经妥善擦去,重新薄粉敷面,却掩盖不住病态死气。
白雪覆了乌发,她好像一息之间已至暮年。
江倦喉结轻动,三个字如鲠在喉,久久说不出话。
周皇后并不意外,扯着唇角自嘲地笑了笑,眼神落到宋知知身上。
“九小姐。”她道,声音寒凉,“委屈你了。”
宋知知连连摇手,尴尬道:“不、不算什么大事。”她默了默,小心地觑着周皇后,“娘娘,节哀顺变......”
周漱雪没料到她要说这句话。
心头郁积翻涌而上,她猛地弯下腰,沉沉咳了一声。
唇角有殷红渗出,她却毫不在意用手背拭去。
宋知知惊得不敢转眼,颤颤着从袖中抽出柔软云帕,往前递了递,“娘娘......”
周皇后没有接,缓过来后,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你留着一会儿再说吧。”
宋知知一愣,没明白过来。
周皇后却扶过江倦的肩,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原以为这辈子,没什么机会见你了。”
江倦垂眸,怀中还抱着宋知知,“当初......”他顿了下,声音很轻,几乎没被旁人听见,“多谢。”
周皇后只做没听见,最后揉了揉宋知知的脑袋,微微笑开,“小姑娘,你们要好好的。”
宋知知咬了咬唇,转头看着江倦。
“我怎么觉得......”
那句话,是周皇后对自己说的,亦是对天下人说的。
她的心跳很快。手指不安地缠进江倦指缝。
江倦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良久,终于一字一句道,“是国丧。”
**
大雪愈下愈大。
姜彦换下喜服,身着缟素一样的白袍。
宋知知抱着双臂,看着殿外纷飞大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曾经滚烫又鲜活的红。
江倦反手用剑柄横在他身前,神情冷冽。
姜彦脚步一停,不在往前,视线扫过小姑娘纤瘦的背影,对上江倦,“别看我,你要有气,找裴晚织。”
说时迟那时快,裴晚织从养心殿走出,她低声和竹云说着什么,随后抬头。
见是姜彦,她也没太多惊讶,没有福礼,神情冷冷淡淡,“关于周小姐的身后事,我已经差人好生厚葬了。”
已经到这一步,他们两人之间再无客套的虚礼。
姜彦拦下她,“你去哪?”
裴晚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去哪,与殿下有何干系?”
知道她的回答,姜彦忍了忍,又道,“关于你父亲的事情,你不留下来听?”
裴晚织轻笑一声,眉眼艳丽,却在笑他愚蠢。
“你当青茴是周旸的人?”她摇摇头,目含哀悯,“姜风眠为了今日煞费苦心,每一个从楚王府送进来的女子,身上各有使命。”
裴晚织轻哂一声,“青茴也是。周皇后聪明,明着是与方饮清对着干,背地里却是安插自己的眼线。只不过,我们都走在同一条路上,当她知道当年不翼而飞的上万军饷,最后在自己弟弟府中找到......心情可想而知。”
“当年周翰为了栽赃陷害,让我裴家上下几十口人成了刀下冤魂......”她闲闲转眼,扫过宋知知苍白的面,眉心不易察觉地轻皱,“如今报应不爽,我听说,他被人施以‘千刀万剐’的极刑,每每要晕死过去,又用蘸了粗盐的水喷在伤口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些话听着便悚人,她却说得若无其事,甚至微带笑意。
“至于当年草草拟旨的宋相,我听说已有辞官告老之意,而周旸已死,周皇后......”裴晚织耸耸肩,拢了雪白的鹅毛大氅,与姜彦擦肩而过,“殿下,新岁国丧,民女......哦不,臣女在此祝您福比天齐,来日若再听消息,天下人口耳相传,殿下不必担心臣女会忘了您。”
姜彦一惊,想抓住她,可她脚步太快,他的指尖只拂到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比不得落在肩前的大雪要重。
“晚织!”
他从来难以启齿的事情,宋知知替他坦然做到了。
裴晚织没有回头,只是略略偏了下余光。
宋知知想上前,又不敢,生生僵在原地,“你......”
风雪中,模样艳丽的女子温婉浅笑,“你的短刀还给你。九小姐,大婚那日,我再来讨你一杯酒吃。”
她那样单薄,又那样坚韧。
一步一步没入昏暗天际,再不回头。
宫人有条不紊地摘下张贴“囍”字的红色灯笼,宋知知缩在江倦怀里,抖得身子轻颤。
满目的红,变成满目的白。
白色幡巾烈烈涌动,白色灯笼泄出一地渗渗银光。
小太监亦步亦趋地颠过来,弯腰给姜彦递上一条孝带。
他抿了抿唇,未置一词,伸手接了。
“孤还有事。”他从容绑上,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预知,“先行一步。”
他走后,大殿空旷,人声寂寥。
宋知知坐在石阶,静了好久,才道,“子昱。”
青年抚着她的额发,淡淡应道,“嗯?”
“在宫里这些日子,我知道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她顺从地贴着江倦手心,慢慢道,“当年的事情。”
江倦的食指抵住她的眼尾,感觉到潮冷的湿意。
“我知道。”
宋知知一愣,惊愕抬眼。
“母妃她是自尽,并非是周皇后陷害,死于大火。”
为保云家,也为了让云唯岸不受周家掣肘,她以死换得一条出路。
“那把火,其实是母妃自己放的。”
“那......”宋知知哑然,想起楚王来,她试探着问,“楚王殿下......?”
“他们之间本没什么。”江倦说不清心情,将她拉进自己怀中,吻着她的眉心,“楚王执意要查明当年真相,可真相便是如此。”
宋知知埋在他怀中,沉沉闭上眼,不愿再想。
风雪肆虐,乱着她乌黑的发和睫。
丧钟沉沉,穿云破雾,白色灯笼打着摆儿,如将死之人不甘地想要最后抓着什么。
“他不是个好父亲。”
天彻底暗下来。
白色烛光铺出一道长路。
“可能也算不上一个好皇帝。”江倦苦笑道,“后世人若提起,他应有功绩。”
宋知知紧了紧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低头细语,“我们回去吧。”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能饮一杯无?
无......
至此再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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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知。”
“嗯?”
“很多年前,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
“我梦见你救了我,但是我却将你错认为裴姑娘。”
有些无奈,“......”
“我一心报恩,却被利用,待我发现,为时已晚。”
想到什么,反问,“那天也是小雪?”
“嗯。意外的冷,姜彦为了激我,洒了你的骨灰。”
尴尬地默默鼻尖,“......那还挺像太子殿下的作风。”
“命运待我不薄。这一生,不要皇权富贵,只要你。”
手腕上的红绳系紧前世今生。
宋知知最后回头看了眼死气沉沉的宫殿。
“今年啊......新岁怕是不太好过。”
江倦捏捏她的指尖,“寒冬过后,春天来了。”
宋知知踩着他的影子下宫阶。
从前觉得这条宫阶真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如今一步一步,却是到头了。
“是啊。”
“春天总会如期而至。”
身着深红盛装的小姑娘紧了紧青年的手,听见遥远山巅上传来的风声哀嚎。
太极殿内,往生梵语吟唱。
从今之后,惟愿山河无恙,岁月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