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雪!”
“为什么叫漱雪呢?冷冰冰的一个名儿。”
“原来你的小字叫娇娇啊!”
“难怪这么娇。”
“娇娇,你若是接了这步摇,往后数十年,只得与我举案齐眉,白首与共。”
“姜、衡、要、和、娇、娇、一、辈、子。喏,写好了。”
“咱们的孩子,定是人中龙凤!如果是男孩儿,要像你这般勇敢,如果是女儿,自然要像你这般貌美。”
“娇娇......我们还可以再要孩子......孩子一定会有的!”
迷糊中,他似乎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当年的姜衡还是个闲散王爷,最喜欢的便是捉弄周家冷冰冰的嫡小姐。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旁人都说周家有野心,姜衡却不觉得。
若真如此,为何放任周漱雪同自己交好,而不是亲近太子。
他沾沾自喜,却没想到,周家看不起他,故而不堤防他。
她本是太子妃。
奈何阴差阳错,永遇太子被逼谋反,他理所应当被推上皇位。
没人问他想不想,也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周漱雪仍是太子妃。
后来,又成了他的皇后。
姜衡从来知道,她乃人中龙凤,聪颖沉稳,行事狠辣。
这位置,合该让给她来坐。
太后在时,尚有余力与周家斗一斗,太后归天,无人护着他。
想起弥留之际,太后抓着他的手,嘴唇颤抖,不甘地大睁着眼。
她说,“苦啊......我的儿苦啊!”
周皇后一身明丽,远远站在,看不清表情。
他们之间横着一道明昧光影,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对立着、遥远着。
他悲哀地想,好久没有看见她笑了。
太后逝世,周皇后雷霆手段,肃清了太后残存的势力。
他彻底被架空,倒也无妨。
姜衡知道周漱雪比自己更有能耐,每道奏折批阅仔细,从不轻纵一个贪官,也不污蔑一个清官。
他就退居幕后,养养花,逗逗鸟,日子无聊却也清闲。
直到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他欣喜若狂,不管是男孩女孩,他都百般宠爱。
可惜,孩子福薄。
她为了守住权势呕心沥血,孕中忧思操劳,保不住孩子。
姜衡想,他总得让她有个发泄的地儿,恨他也好,怪他也罢。
但是她不恨也不怪。
明明还是正月十五的枕边人,姜衡却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宫内渐渐添了几个孩子,却是夭折、痴傻、早亡。
世人道他偏宠云若月,其实,抬了妃位,也没有赏赐封号。
就连她的儿子,不过是五皇子。
小五和太子玩得好,他却总是要偏袒小五多一些。
大概是亏欠。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云若月死于一场大火,所有人将矛头指向她,她不辩解,也懒得反驳,一身傲骨从未摧折半分。
他开始不分四季地犯病,周皇后日日遣人送汤药,那汤药有什么古怪,他又不是不知道。
是砒|霜,要喝,破心挖肚的毒药,也要喝。
很早很早以前,停留在未央宫尚未下完的棋局,已经算到如今局势。
宫内传言他不是没有听过,但是姜衡知道,她有她的苦处。
她只是不说。
她什么都不说。
他们早已离心,却又心照不宣地走回同一条路上,做着同一件事情。
她不在乎天下人唾骂,流言蜚语,明枪暗箭,她一一咬着牙应下。
周漱雪,这么个冷冰冰的名儿。
站在烈日骄阳,也捂不化。
姜衡神智不清,他勉力睁开眼,内殿静悄,但他还是听见了。
紧紧压抑,却从齿间泄出的哭声。
他早知有这么一天,临了却是有些遗憾。
想......想什么呢?
想见一见她。
“陛下。”
姜衡一愣,受了风,他的咳疾愈发急烈。
一双手扶过来,他怔住,缓缓抬眼。
周皇后那张冷冰冰的面具终于龟裂。
“娇娇是不是老了许多?”
见他出神,周皇后咬了咬唇,眼底有泪。
姜衡微微摇头,反手盖着她手背,掌心湿凉。
“娇娇......娇娇还如当日见。”
当日见,日日见,日日不相见。
时间如倒置的更漏,他所剩无几。
“是我,对不住你......”
说一句话,便少一分生气。
一根白烛快要燃到底。
“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住,对不住啊......”
她摇头,“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没用了,还得说一说。”
他想了想,话到口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
其实离了心后,他们两人一见面,要么是无休无止的沉默,要么是你来我往的争吵。
他一直想要一个答案,现在觉得无所谓了。
恨也好,原谅也好。
不重要了。
人死如灯灭,让他干干净净的上路吧。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他念着诗,想起那年,灿金日光,他小心又窘迫地将定情物别在她发间。
她微微红了脸颊。当真世间绝色。
举案齐眉,白首与共。
她的发怎么先白了?
细细看去......哦,原是下雪了。
上天不给他们共白首的机会,也不给他共赏一场雪的机会。
造化弄人。
“若有来生,你就,好好地、当你的大小姐。”
皇帝托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不要再被这些枷锁困住,你应该有锦绣、而灿烂的人生......”
周皇后俯在他怀中,摇头,“奈何桥上九十九,衡儿哥哥等等娇娇。”
他笑了笑,已是虚弱,最后摸了摸她的发。
手心拂过水意,雪化了。
“不啦......不啦。”
“这辈子,娇娇太苦,若有来生......还是不要有来生了。”
周皇后没说什么,他却感觉到胸襟洇湿一片。
凉凉的,和指缝中融化的雪一样。
他精疲力尽地闭上眼,虚虚推了她一把,像是想借着这个姿势,将她推出这座牢笼。
“不啦......不啦。”
若能不相见,便可不相欠。
他闭上眼,眼眸中漏出一点天光,是她摘下了红玉凤舞步摇。
**
皇帝驾崩,周皇后以步摇自戕。
两人先后,不出一息。
白烛终于燃烧殆尽。
他们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按照规矩,生同衾,死同穴。
言官不依,直言她是祸国妖女。
新帝下令,周皇后送归定州。
本是帝后同棺,他的身边,仅有一枚染血步摇。
竹云跟随皇后,倚光放出宫。
新帝守孝三年,并无立后。
却为平南王和宋府九小姐赐婚。
大婚那日,已是风水轮转,又一年好春。
长街百尺,十里红妆。
他微服而至,笑着举了杯酒,“贺你,达成所愿。”
江倦笑笑,“皇兄。似有故人来。”
他一怔,僻静远处,骑在马上的女子和新嫁娘说着什么。
“先前说了,总得来讨你一杯喜酒。”
眼见她要哭鼻子,裴晚织将贺礼塞进她手中,眼光一顿,落在她手腕。
当年赠予她的小叶紫檀还戴着。
新嫁娘抓着她的衣袖不让走,细声细气,“不能留下来吗?”
“这世间景色这样好。”她爽朗上马,曾经冷若冰霜的眉眼蕴出温暖笑意,“我替我家人看看。”
新嫁娘追了几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那你还回来吗!”
裴晚织勒紧缰绳。
宋知知已然料到她不会回头,只倔强地盯着她的背影。
没想到,她却寸寸转过身。
“知知,有缘山水自相逢。”她笑,“还会再见的。”
新帝倚墙而立,江倦走过来,挑眉,“不追?”
沉默半晌,他无所谓道,“算了。”
前不久梦见她。
两人本是佳偶,却因血海深仇成了怨侣。
最后害了江倦和宋知知。
梦中场景真切,爱真切,恨亦真切。
他想,无论虚实真假,总归爱过一场。
相爱过一瞬,也好过从未有半点交集。
两人只做闲话,一人看着新嫁娘,一人却目光遥迢。
“楚王病了。”
“听说醒春楼的华烟姑娘一直照料着?”
“是吗?不太清楚。”
“永宁郡主来了?”
江倦轻笑,“她不来,知知得气哭。”
还未多说,就见自家小娘子被李书窈蛮横拉去,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
他想起什么,沉沉笑一声,“当年照月夫人一己之力围剿疆北数十精兵,甚是威风。”
“照月夫人主动放权,带着永宁郡主远离京城。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就是苦了珩之。”
新帝一怔,迟疑一瞬,还是道,“也不算苦。”
在他的梦里,永宁郡主和谢公子的结局也不大好。
一人远嫁和亲,一人苦守耀京。
今生还能遇见,还能相守,就不算太苦。
喝过一杯酒,新帝随意掷下杯子。
“祝你们百年好合,长相厮守。走了。”
说罢,向着裴晚织相反方向,大步离去。
江倦无父无母,宋知知生母早逝。
拜过宋相,再拜九泉,最后敬了一杯柳烟。
宫变之后,柳烟向她请罪,原来在宋府多年,她早已对宋相倾心。
甚至一度产生想要无声无息害了她的念头。
她袒露肺腑之言,宋知知听的惊诧,还不等她说什么,柳烟自请离开,到结云寺为宋知知生母守一盏长明灯,从此不问俗事。
听她大婚,只送了一封信来。
宋知知满心满意期待她会来,美好愿景骤然落空,她只好失魂落魄地敬了杯酒。
总归她从未害过自己。
喜宴闹至深夜,宾客散去。
江倦把玩酒盏,俊眉一抬,将喝得醉晕晕的小姑娘提溜过来。
“不许喝了。”
她红着脸,瞪他,“不许凶我!”
口齿混乱,胡言乱语,“不然我告诉云大将军!”
“这么有活力?”
他俯下,在她耳边轻慢道,“省点,一会够你用的。”
她的脸红了又红,憋了半天,恼得抢了他手中酒。
他又抢了她口中酒。
**
“宋知知。”
“干嘛?”
“你信前世今生?”
“神神叨叨,再不睡觉你就滚去偏房。”
“我信的。”
“......”
“我们前世有缘。”
“有缘个屁。”
“......”
“你很有精神?”
“我没有!”
“那再来一次......”
“......”
“滚啊!!!”
**
松叶堪为酒,春来酿几多。
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
冰雪消融,李白桃红。
你看,春天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