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大漆村苏剑清家，一大桌鸡鸭鱼肉山珍前，所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率先动筷。
辈分最高的苏剑清坐在上首，再旁边就是此次宴请的大恩人郑立杉。
这倒没什么，大家都是真心感激他，他本来又是个和善好说话的人，气氛并不会尴尬。
真正让现场如此安静的，是黑色轮椅上那个存在。
此前，没人想过牧尘也会突然出现。
毕竟，从他到大漆村开始，从未出过别墅大铁门，连和别墅紧邻的工作室也没去过。
但是因为他，乔冬悠才能认识郑立杉，才有后面这些事，于情于理都要给他发请柬。
乔冬悠也的确这么做了。
不过，她没想到牧尘也真的会来，几分钟前上楼找东西去了，此时并不在现场。
牧尘也倒是从善如流，丝毫不怯场，坐在他的特制轮椅上，尊贵得像个邻国王子。
“大家好，我叫牧尘也，是乔冬悠的朋友。”
“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和乔乔认识就是因为他。”
郑立杉在一旁补充到，迅速让乔冬悠父母对他充满好感，开始拿公筷朝他碗里夹菜叠小山。
“你这孩子也太瘦了，多吃点儿。”
“你不知道，这个鸡是正宗的乌鸡，自家养的，可补了。”
苏红颜和乔兴凡一人一句，一人一筷子，热情得不行。
哪怕牧尘也已经见识过乔冬悠的活泼性子，此时也有些微不习惯。
他对家庭的记忆很特殊，父亲母亲极少在一个桌子上面吃饭，偶尔吃一次，也隔着长长的桌子，并且都绷着脸。
但乔冬悠家里是全然不同的。
所有人热热闹闹围在一张桌子上，说着家常话，笑着闹着，是他未曾拥有过的温馨与亲近。
咚咚咚。
欢快的脚步声从楼上一路响到楼下，一道惹眼的红突然闯入牧尘也的视线。
裙子很好地包裹着它的主人，显得腰肢格外细软。
再往下，却别有心机地斜斜开出一道岔，让她完美的小腿线条若隐若现。
是乔冬悠。
和平日里全然不同的乔冬悠。
“哈喽，你也来啦。”
看见牧尘也，乔冬悠惊讶了一瞬，却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她手上拿着一瓶好酒，是外公的珍藏。
牧尘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她走，不知道是在看酒，还是看人。
“哈哈哈，你们可要好好尝尝，这还是早年乔乔她爸买的。”
除了养花种地外，苏剑清没别的喜好，就喜欢时不时喝上一口。
家里生意做起来后，逢年过节乔兴凡都要给老爷子倒腾各种名酒，有时候是飞去国外买的，有时候是谁谁谁送的，从没断过。
老爷子一张嘴巴被养得和专业品酒师有的一拼。
而今天让乔冬悠拿出来的这瓶，是极品中的极品，连他都舍不得喝。
他喝了一辈子白酒，唯一会夸一句的，只有这个酒庄的葡萄酒。
开瓶，倒入今年还没使用过的醒酒器。
今天的菜并不搭红酒，因此只是给大家尝尝味儿。
桌上的食物香气霸道，会影响酒香，因此乔冬悠一个人在一旁操作。
她认真且专注，再抬起头来，发现牧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原来你喜欢葡萄酒啊。”
竟然被酒香吸引过来了。
不过也对，桌上的人为了一口酒，面对着一大桌子好吃的，可都没动嘴。
哪怕是因为养病断了很长时间荤腥的乔兴凡，也只是拿筷子给别人夹菜，自个儿一口没吃。
“嗯。”
牧尘也嘴里应着，目光也真的放回到酒上。
落在乔冬悠眼里，就是被管着想喝酒却不能喝的小可怜一个，时辰一到，忙给他倒了小半杯。
“你感冒还没完全好，先尝一点，喜欢的话以后我赚了钱请你喝个够。”
家里还有别的客人在，乔冬悠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人几乎是在咬耳朵。
一缕头发调皮地垂落下来，扫到牧尘也的脖子上，带起一阵酥麻。
牧尘也移开目光，抿了口酒，脸蛋儿渐红。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酒量比我还差的人啊。”
乔冬悠看得啧啧称奇。
有时间地点等各种限制在，她也不是专业的品酒大师，对葡萄酒理解不多，醒酒只是照猫画虎一顿操作，觉得差不多了就拿过去。
在场的人也不至于喝酒都喝成教条模样，因此根本不在意这些小细节。
一群人在那里举杯夸酒，就乔冬悠这个不碰酒也一直不怎么喝酒的人在旁边吃吃吃。
牧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在喝，惹得乔冬悠看了好几眼，还悄悄问郑立杉：“他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这小子酒量好着呢。”
乔冬悠瞥了眼牧尘也绯红的脸，对此表示怀疑。
老爷子今儿个开心，拉着小辈们作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她早早吃饱喝足，偷溜到牧尘也身边。
“喂，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葡萄酒只有一瓶，那东西开了又不好存放，早被大家分完。
可老爷子哪儿能同意，又把他的老白干儿拖出来。
乔冬悠怕牧尘也再不走，肯定会被外公灌酒。
他酒量那么差，身体也不好，万一不舒服了怎么办？
牧尘也原本脸上的热气已经消散，现在乔冬悠一靠近，又浮起来，看上去更像是醉酒的模样。
“嗯……”
得了准话，乔冬悠打了声招呼，带着牧尘也快步离开。
冬夜里冷，她出门时披了件保暖的厚外套，又顺手给牧尘也拿了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毯子和暖水袋。
乔冬悠没往人多地方走，而是不急不缓地顺着马路逶迤前行，来到她的新工作室旁。
临近春节，工人们都已经停工，没有人在这儿。
三层楼的青砖房静静地立在那里，雕花窗已经上好，配合着旁边树枝印下的斜影，颇有几分古意。
“好看吧？”
牧尘也的目光从漂亮的青石板上划过。
青石板大小不一，造型古朴自然，蜿蜒着向上，连接马路与那栋建筑的门口。
很美。
轮椅却无法顺利通行。
他眉睫微垂，“丑死了。”
“哪里丑了，明明那么好看。”
乔冬悠不服气，抓着他的轮椅后背走到旁边。
树影掩映的另一边，是宽敞平坦的大道，她不需要怎么用力，轻松把牧尘也推上去。
牧尘也被她一路推到门前，雕花窗和青砖墙被怼到他眼前。
“你再仔细看看。”
牧尘也盯着精致的雕花，余光却落在刚才来的那条大道上，眼里染了笑。
“再看也丑，一点儿都不酷。”
“嗨，其实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乔冬悠站得有些乏了，习惯性靠在他的椅背上借力。
那缕调皮的头发又落到他的脖子上。
“本来最开始我打算弄个机械风格的，就是有钢铁大门和各种齿轮，墙上再来点儿涂鸦，又炫酷又便宜。可惜被老师教做人了，毕竟我做的是大漆嘛。不过现在想想也对，大漆肯定更喜欢住在现在这栋房子里。”
除了钱，乔冬悠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哦，不对，钱也是家里破产后才开始喜欢的。
同样的，她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
想象中的机械冰冷好，现在温柔写意也好，反正漂亮养眼就行。
头发丝儿随着乔冬悠的动作轻轻摆动，牧尘也的脸再度变红。
酒气被他的体温蒸腾，阵阵酒香从乔冬悠鼻尖掠过。
“啧，外公的酒可真不错啊，以后我一定让他喝更好的酒。”
她没来由地说了句。
乔冬悠不喜欢感伤，也不喜欢回忆从前。
但今晚气氛太好，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饭聊天，和出事儿前一样，多少叫人留恋。
说完，她还揉了揉牧尘也的头发。
“到时候也请你喝。”
一阵寒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几片枯败的黄叶从头顶打着旋飘下，牧尘也伸手接住其中一片，抬起嘴角。
“好啊，我等着。”
乔兴凡在工地干的不是抗包体力活，没休息两天，就回去继续赚钱了。
乔冬悠没拦住，便由着他去。
体检加手术各种支出，都是她出的。
苏红颜为此还说过她，可惜被她那句“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女儿了”给摁了回去。
现在，她银/行/卡里还剩19万。
乔冬悠眼睛眨也不眨地，转了15万到苏红颜卡里。
“你别操心这些事儿，我和你爸能赚钱。那些工人也都是矿上的老人，知根知底，现在没了生命危险，都不会再闹。”
生意做了几十年，他们和底下人关系一直很不错。
一是为人仗义，工人们有啥事儿要借钱或者提前提取工资，他们都会给。
人家家里白喜事，他们也都会参加。
二是给的福利待遇好，矿里工人的五险一金从没落过，逢年过节的汤圆粉、水果、月饼之类都没少过，也没做过假。
哪怕出事儿，好些人都还想着等他们东山再起，以后继续在他们手底下干活儿。
苏红颜说：“前段时间他们闹，是因为没路走了，就想着能多要点儿钱就多要点儿，家里的老老小小还要生活不是？”
出事的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倒了以后，留下一大家子人。
刚到医院，好些人看着就像活不下去的样子，家属便顾不得别的，疯了一样各种闹腾。
因为他们绝望。
因为他们没办法。
如今，人好了，生活有盼头，自然就不闹了。
钱，再多也有能还完的一天，苏红颜不怕。
只要没有人命官司，良心过得去，她什么都不怕。
乔冬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