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楼的中央空调又开始发出嗡鸣，混杂着窗外深秋的风声，像极了某种生物的低喘。林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开始模糊，指尖在键盘上敲出的声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这是他来“鼎盛地产”项目部的第三个月，也是连续加班的第三十天。
“小林，还不走？”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问候，是老周。他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攥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杯壁上印着早已褪色的厂徽。老周是公司的老员工，据说在这栋楼里待了快二十年，见证了公司从一个小作坊发展到如今的规模，也见证了不少“怪事”。至少，茶水间里流传的那些流言，都和他有关。
林野勉强笑了笑：“周叔，还有点收尾工作，弄完就走。”
“别熬太晚，”老周抿了口搪瓷缸里的茶水，眼神扫过林野办公桌角落的一个纸箱，那是今天下午刚从仓库翻出来的旧档案，“尤其是这几天，天黑得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便转身走向楼梯间，脚步蹒跚，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林野没太在意老周的话。职场新人嘛，加班是常态，至于那些所谓的“怪事”，他只当是老员工用来吓唬新人的噱头。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忽明忽暗，墙壁上的墙纸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泛黄的水泥，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入耳中。不是空调的嗡鸣，也不是风声，而是一种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铁锯在切割钢板，断断续续，从楼梯间的方向传来。林野皱了皱眉，探头望去，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那声音正是从黑暗中钻出来的，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往头顶窜。
“周叔？”林野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金属摩擦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诡异低语，像是女人的声音，又像是孩童的呢喃，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毒，缠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林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水晃出了几滴，落在冰凉的地板上，瞬间洇开。他不敢再靠近楼梯间，转身快步走回办公室，猛地带上了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奇怪的声音。
坐下后，他试图平复呼吸，目光落在了那个装满旧档案的纸箱上。好奇心驱使着他打开了纸箱，里面全是泛黄的纸张，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灰尘气息。档案记录的是公司早期的项目资料，大多是十几年前的东西，字迹模糊，有些页面甚至已经破损。
翻了几页，一张夹在档案里的照片掉了出来。照片已经褪色，边缘有些卷曲，上面是一群穿着工装的人，站在一栋刚封顶的大楼前合影。林野仔细看了看，照片中间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那绣花鞋做工精致，针脚细密，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只是颜色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女人的脸被照片的反光遮住了，只能看到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双绣花鞋，指节泛白。
“这是谁？”林野喃喃自语。他从未在公司的老照片里见过这个女人，而且，工地上怎么会有穿旗袍的女人？
就在他疑惑之际，那阵诡异的低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办公室门口。林野猛地抬头，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熄灭了，一片漆黑。紧接着，他看到一个焦黑的身影，从走廊尽头缓缓走来。
那身影佝偻着，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皮肤呈现出炭黑色，边缘还带着些许焦卷，每走一步，地面都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冒烟。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喊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焦黑身影，看着它一步步靠近办公室的门，透过玻璃，他似乎看到那身影的脸上，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照片。
突然，焦黑身影停住了脚步，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这次格外刺耳，像是在他的耳膜上划过。林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照片，想要扔出去，却发现照片上的女人，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咚咚咚”，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敲在林野的心上。他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照片掉在了地上。
“小林，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老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老王是项目部的经理，为人随和，平时很照顾林野。
林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打开门。老王和一个年轻小伙站在门外，那小伙是刚入职不久的小杨，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
“王经理，小杨，你们怎么来了？”林野的声音带着颤抖，脸色苍白。
老王皱了皱眉：“看你还没走，过来看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我刚才看到一个奇怪的身影，还有奇怪的声音……”林野指着走廊尽头，却发现那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也恢复了正常，刚才的焦黑身影和诡异声音，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哥，你不会是加班加傻了吧？这栋楼虽然老，但也不至于闹鬼啊。”
老王也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别自己吓自己，可能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我们俩也是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你要是弄完了，跟我们一起吧。”
林野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又看了看地上的照片，心里充满了疑惑。难道真的是自己太累了？他捡起照片，塞进抽屉里，点了点头：“好，我马上收拾。”
三人一起走出办公室，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小杨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歌，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老王走在中间，时不时地看一眼四周，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林野走在最后，总感觉背后发凉，像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走到楼梯间门口时，小杨突然“哎呀”一声，停下了脚步。“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是一只红色的绣花鞋。
那绣花鞋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做工精致，只是颜色更加暗沉，鞋面上的鸳鸯图案像是在滴血，鞋底沾满了泥土，边缘有些磨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
“这谁的鞋啊？扔在这里怪吓人的。”小杨拿着绣花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老王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夺过小杨手里的绣花鞋，仔细看了看，双手开始颤抖，嘴唇哆嗦着：“这……这鞋怎么会在这里？”
“王经理，您认识这鞋？”林野急忙问道，他注意到老王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这和平时沉稳的他判若两人。
老周不知何时从楼梯间走了出来，他看着老王手里的绣花鞋，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叔，到底怎么回事？”小杨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有些发颤。
四人走进楼梯间旁边的安全通道，这里没有灯光，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勉强看清路。老周找了个台阶坐下，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空间里缭绕，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这双绣花鞋，是苏绣的。”老周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二十年前，这栋楼还只是一个小工地，苏绣是工地上的一个资料员，长得很漂亮，手也巧，最喜欢绣绣花鞋。她和当时的项目经理是恋人，本来都快结婚了，可后来……”
老周顿了顿，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后来，公司承接了一个大项目，为了赶工期，项目经理违规操作，导致工地发生了坍塌事故，死了三个人。为了掩盖真相，公司高层让项目经理把责任推给了一个临时工，苏绣知道真相后，不愿意看着无辜的人背锅，就拿着证据去举报。可她没想到，项目经理为了自保，竟然……竟然放火烧了她的宿舍。”
“那场火很大，把整个宿舍都烧没了，苏绣也被活活烧死了，”老王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攥紧了手里的绣花鞋，指节泛白，“我当时是工地的安全员，亲眼看到她从火场里跑出来，浑身是火，手里还紧紧攥着这双绣花鞋，嘴里喊着‘冤枉’，最后倒在了楼梯口，变成了一个焦黑的炭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