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曦受了伤，夜舒又是一连几天冷着个脸。为了转移护法大人的注意力，沈曦只好给他找点事做。
“唉，我怕是玄冥教创教以来最惨的圣女了。在总坛势力范围，竟然被自家教众一刀砍伤。”沈曦喝着药，佯装悲叹道。
夜舒听了，果然神色微惊道：“圣女何出此言？”
“哦？夜舒你不知道？虽然那曹宗用的是长刀，可他砍伤我的刀法却是玄月无影刀的变式。还好他只会前三十六招，不然我这次恐怕就不是肩上划拉一刀这么简单了。”沈曦斜眼看着肩上绷带，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夜舒心思却一下子转了三四道弯儿。圣女这样说是在试探他，怀疑他知情不报？还是只是单纯的不满？又或者这位根本就没多想？
无论如何，若沈曦说的属实，有教徒在他眼皮子底下以下犯上打伤圣女，都是狠狠打了他这个左使的脸。他必须查清此事。
接下来一段时间，夜舒时常一连几天看不到人影。
沈曦觉得不用对着一座冰山，顿时心情轻松不少。待她肩上的刀伤结痂之时，九皇子从南地采买的药材也终于运到了天水城。
收治在城外疫病所的病人，服药后大都痊愈。一时间，原本籍籍无名的九皇子在雍州境内声名大振。
只是诚如曹宗所言，对于整个雍州的百姓来说，这样从外地采买药材犹如远水救火，等水送到了，火也差不多将能烧的东西都烧光了。
沈曦知道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不过既然她前期已经做了那么多，这收尾自然也要尽人事。
至于结果，那就只有听天命了。
沈曦隐约记得《坤元志》上曾说，天水城东南有一座南山，山上林木茂密，她决定进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就近采挖到治疗瘟疫的草药，以缓解雍州药材紧缺的状况。
沈曦找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独自骑马行至山脚，拴好马，然后步行上山。
郁郁葱葱的山林间，鸟啼虫鸣伴着泠泠泉水，别有一番天籁之韵，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的芬芳，霎时让人心旷神怡。
沈曦一路上见着不少名贵草药，只是她此行既有目的，对旁的草药也就粗看一眼，并未动手采摘。
行至一北坡，沈曦在一处阴湿的山崖发现大量卧龙草，心中一喜。
她用轻功落到长有卧龙草的峭壁处，将匕首插入岩壁，单手握住匕首，脚尖轻轻踩在岩壁凸起的缝隙中。整个人勉强悬靠在峭壁上，下方是万丈深渊。
饶是沈曦艺高胆大，此刻也不敢向下多看。她一面检查这些卧龙草的品相，一面想着以后这卧龙草就不用去益州采买了。
“咻咻咻——”山崖对面，忽然响起几道破弦之声。
沈曦双耳一动，抓着匕首在崖壁上挪移了半个身子，险险避过三支玄铁箭。
“砰——”，三支玄铁箭在击中岩壁后竟应声炸开，霎时间烟尘四起。
“咳咳咳……”
不好是迷药！沈曦屏住呼吸，用力拔出插在岩壁上的匕首，身体如断线的风筝，顺势往压下坠落。
她之前仔细观察过这座山崖，发现下方崖壁长有不少怪松，只要可以借一把力，她便能停住坠势。
沈曦眼疾手快抓住一棵歪脖树，仅仅一个停顿，一支玄铁箭便正中她胸口。
剧烈的疼痛让沈曦双手一脱力，整个人再次飞速跌落。
惊恐中，一道黑色身影将她拦腰从半空接住。沈曦还没看清来人，便在迷药的作用下晕了过去——
“主上，那些杀手已经处理干净……咱们为何要救此人……”
“你们先退下吧。”
沈曦是硬生生被疼醒的，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幕天席地躺在荒郊野外，眼前是无尽的夜色和璀璨的星河。
难道自己跌落悬崖，没有摔死？
“沈大夫咱们又见面了。”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沈曦艰难地撇过头，只见顾玄黎正慵懒地坐在火堆旁，面带笑意地看着她，一旁还有不知在烤什么的魏宁。
“要吃吗？”顾玄黎见沈曦盯着魏宁看，以为她饿了。
沈曦眼泪巴巴道：“我现在只想吃一包麻药，或者迷药也行。”
顾玄黎闻言，唇角微微一勾：“沈大夫这次又是讹了谁的银子，惹得对方狠下杀手？”
沈曦怕伤口裂开，只能一动不动平躺着，可即使如此狼狈，嘴上却依旧不肯示弱：“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病，做的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只是人心不古，总能遇到些想要赖账的。顾公子你说对吧？”
“公子山鸡烤好了，您尝尝。”魏宁走到顾玄黎面前，将串着山鸡的枝条递给他。然后居高临下对躺在地上的沈曦道：“沈大夫你怎么不算算你白拿了我家多少药材？”
“魏宁，不得无礼。”顾玄黎让魏宁退下，自己却也和沈曦算起了账。“我好歹救你一命，难道就不能抵那三百七十两银子？”
沈曦有些不服气道：“我的命才值三百七十两？”
“是在下失言，沈大夫乃千金之躯，自然不是区区几百两银子可以衡量的。”顾玄黎若有所指地看着沈曦。
沈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她被一箭射中胸口，对方为她拔箭包扎，发现她女儿身也不奇怪。
顾玄黎以为沈曦有所介意，于是温声道：“沈姑娘放心，是我手下一名女子为你处理的伤口。”
沈曦闻言反倒一愣。
没想到这素有风流浪荡名的顾玄黎竟然如此君子。不过这人在荆州时已经对她起了杀心，今次为何要救她？还有那些放暗箭要杀她的人又是谁？
沈曦伤得很重，不能随便挪移。三日后，顾玄黎才带她下山，返回天水城。
马车内，顾玄黎居中而坐。沈曦闭着眼，被顾玄黎手下一名叫素韵的女子扶着靠坐在车厢一侧。
顾玄黎手里翻着从沈曦身上搜出的手札，上面记载了南山上一些药材分布情况。“沈姑娘进山是为了寻药？”
顾玄黎虽然并不精通岐黄之术，可手札上记载的绝大多数药名他都烂熟于心。因为这些正是治疗雍州疫病所需的药物。
他阖上手札道：“九皇子不是已从益州等地采买到药材？沈姑娘何须孤身进山？”
听到顾玄黎问话，沈曦依旧闭着眼，强忍着伤痛道：“九皇子那点药材收买人心是够了，可要救整个雍州的百姓，不过杯水车薪。而且听说晋州也在闹瘟疫，药材肯定会涨价。九皇子连我的诊金都赊账，哪能全指望他呀。”
顾玄黎淡淡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素韵。素韵会意，接过帕子，替沈曦擦干额上冷汗。
沈曦被顾玄黎带到城内一处宅院安置下来，每天好吃好药的招待着，反正她连下床行走都困难，也不存在什么拘禁。沈曦唯一觉得不满的，就是——
“素韵姑娘，可否给在下准备一套男装？”沈曦看着素韵手里八褶月华裙以及用同色绢布做成的珠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她现在这张脸虽不是什么糙汉子，可也不显女气。顶着这么一张脸穿女装，弄不好会被认为是有怪癖的疯子。
素韵道：“这是主上的意思。沈姑娘莫要为难妾身。”
这个顾玄黎，想看她真面目又不直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曦没办法，只能无奈道：“我如今伤了元气，恐怕面色不大好看，还劳烦素韵姑娘，帮忙准备些胭脂水粉、香膏石黛等物。”
素韵将沈曦要的东西罗列下来，呈报给顾玄黎。
顾玄黎见不过是些寻常女子用物，又想着那人一贯讲究，不愿素颜见人也在情理之中。于是让素韵置办好东西给沈曦送去。
为了不引起顾玄黎怀疑，沈曦摘掉沈旭那张面具后，只能戴一张更薄的皮面，然后稍加修饰，易容成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堂妹沈晴。
顾玄黎见着一身女装的沈曦，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曦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他才拱手作揖道：“敢问姑娘芳名？”
沈曦道：“沈大夫、沈旭、沈姑娘，你挑一个顺口的喊，都可以。”
顾玄黎心知对方不愿告诉自己真名，也不多做勉强。
半个月后，沈曦外伤逐渐开始好转，可精神却越发的差，还断断续续咳嗽起来。
起初，沈曦以为是元气受损，风邪入体所致，直到一日，她忽然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房内，素韵坐在床头小心翼翼给昏迷中的沈曦喂药。
顾玄黎环抱着双臂，沉默地站在一旁，冰冷的气势让素韵感到如芒在背，勺中汤药险些滴洒出来。
除了在某座森冷的大殿上，魏宁从未见自家公子露出一处。的神情。他硬着头皮问道：“公子，要不要请大夫？”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沈曦忽然猛烈咳嗽起来，素韵赶紧放下药碗，想要给她顺气，却被顾玄黎一把拉开。
沈曦一脸痛苦地睁开眼，支棱起身子，噗地一下，将一口黑血吐到地上，随即又晕了过去。
魏宁面露惊骇，“这……这不是……”
顾玄黎阴沉着脸道：“魏宁，你带人将这屋里的东西连同这间房一并烧掉。再派人去城外寻一处僻静的住所。还有，府里所有接触过沈旭的人都要服用治疗疫病的汤药。特别是素韵。”
沈曦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躺在一间陌生的茅草屋内，吓得她连忙强打起精神，拖着虚弱的身体推门而出。
沈曦看了一眼屋外，这里好像是一间农家小院。院里除了一口井、一座石磨、一堆柴火便再无其他。
沈曦再想踏出院子一探究竟，却被几名侍卫恭恭敬敬地“请”了回去。
这让沈曦心里一下没了没底。前几日还好端端的，顾玄黎这又是要闹哪出？
接下来的几日，沈曦像是与世隔绝般，每日只有素韵按时将饭菜、汤药以及换洗衣物等放在屋门前。
沈曦见这阵势，心中大致已有猜测。
到了第七日晚，沈曦宽衣准备就寝，院外不知怎么响起了打斗声。没过多久，交手双方便越过低矮的院墙，打到了院内。
沈曦刚匆匆穿戴整齐，屋门就被人一下推开。
顾玄黎不由分说，手持长剑抵住她的脖子，挟持她走到院中，对着混战的人群朗声道：“夜公子，再不停手沈姑娘恐怕性命不保。”
沈曦用目光扫了一眼正与侍卫交手的蒙面人。这些人身手不俗，并且数量远多于顾玄黎的侍卫，难怪顾玄黎会狗急跳墙。只是这些人里，好像并没夜舒。
沈曦近来失血过多，只这么站了片刻就感到有些眩晕，身体忍不住向前一倾。还好顾玄黎反应快，将剑刃移开些许。不然沈曦恐怕就要血溅当场。
夜舒看准时机，从暗处窜了出来，一剑挑开顾玄黎架在沈曦脖子上的长剑。
顾玄黎立刻用另一只手卡住沈曦的脖子。沈曦一下子面色痛苦地抓挠着顾玄黎的手，想要挣脱钳制。
夜舒见状赶紧道：“顾玄黎，你若伤了我家小姐，也别想活着脱身。”
顾玄黎知道夜舒这话绝不是随便说说。夜舒武功虽在自己之下，可这人今次带的人手远不是在荆州那些可以相提并论的。只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夜舒将人带走。
顾玄黎瞬间做出决断，他松开沈曦的脖子，单手托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道：“沈姑娘你如今身染疫疾，又有外伤在身，就算离开又能去哪儿呢？顾某可拿项上人头保证，只要你疫疾得愈，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顾某绝不阻拦。”
沈曦撕心裂肺一阵猛咳，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音道：“夜舒让他们停手。”
“小姐，莫要相信此人花言巧语。”夜舒急道，眼下局势分明对他们有利。
“我现下确实不宜远行。你去找我师兄，把情况告诉他。”沈曦神色异常平静，好似方才狼狈挣扎的人，根本不是她。
夜舒听沈曦搬出了祁睿，只能示意属下停手，而后对沈曦抱拳道：“属下遵命。”
等夜舒带人离开小院后，顾玄黎郑重向沈曦拜谢道：“多谢沈姑娘深明大义。”
“深明大义？”沈曦嘴角微微一扬，下一刻，三根银针已直直插入顾玄黎左臂。
看着痛苦皱眉的顾玄黎，沈曦心中总算畅快不少，她轻笑着对顾玄黎道：“本姑娘一向只快意恩仇。”
只是这闪电般的一击也耗尽了沈曦最后精力，她随即往顾玄黎身上一靠，晕了过去。
顾玄黎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叹了口气，忍着刺骨之痛将她抱进屋内，轻轻放到床上，然后盖上被子。
安置好沈曦，顾玄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鬼使神差想要伸手去摸她的脸。
这张脸他在离京前，才在一个诗会上见过。只是眼前这人无论神态还是气度绝对不是那位“京城第一才女”。
回到城中，已是后半夜，顾玄黎坐在书房沉思了许久，他终是没有去揭沈旭的易容，只是——
顾玄黎朝半空弹了个响指，一名暗卫咻地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顾玄黎吩咐半跪在书桌前的暗卫：“去查查永乐候府二房长女沈晴。”
“是！”
“慢着——”顾玄黎又想到什么，继续吩咐道：“再去查一下，永乐候府与医仙阁可有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