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韵走在阴暗的廊道里,看着一具具尸体被人从廊道尽头的铁门拖出,在青石铺成的地面上留下几路长长的血痕。即使她见惯了腥风血雨,此刻也不免了心惊胆寒。
穿过玄铁门,走进森冷的晓晨殿,只见顾玄黎独自坐在高座上,半垂着眼,将一切情绪掩于浓密的眼睫之下。
素韵不敢上前打扰顾玄黎,只能静静站在大殿角落。
死一般的寂静如无尽的寒雾在漆黑的夜中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高座上的男人忽然开口道:“她离开雍州了?”
不用多问,素韵也知道主上口中的“她”指的是沈曦。而她此次前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启禀主上,两日前沈姑娘一行到了雍州边境,之后却一反常态弃车骑马,一路东奔,好像遇着什么急事。”
顾玄黎听后,揉了揉额角,略带倦意道:“他们可是向着京城方向去的?”
“是!”素韵不禁感慨,主上果真料事如神。
沈曦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只用了一个月便赶到京城。当她风尘仆仆来到永乐候府所在的平安巷时,街道两旁已经站满看热闹的百姓。
“借过,麻烦借过!”沈曦扒拉开挡路的人,焦急地想要往人群前方挤。夜舒担心她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危险之事,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你们挤什么挤?”沈曦的横冲直撞引起一位大婶的不满。
“抱歉,抱歉!我朋友内急,赶着去茅房。”跟在后面的清越笑着跟路人解释道。
沈曦好不容易来到人群最前方,只见一队持刀禁军将永乐候府围得水泄不通。透过大敞的朱漆门,隐隐约约能听到墙内有哭喊声。
没过多久,一群带枷的男丁就在禁军的押解下缓缓走了出来。
沈曦认出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她那几位同父异母的兄弟,后面还跟着一些同族的叔伯。
“走快点!”一名士兵嫌弃跛脚的沈晖走得太慢,上前踹了他一脚。沈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三哥……”沈曦忍不住就要上前,然而一旁的夜舒反应更快,不由分说掰过她的身子,将她强行带离。
离开嘈杂的平安巷,沈曦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这些亲人并不那么亲近,当年在府里也没少和这些兄弟姐妹钩心斗角,可血缘这东西是做不得假的。
顾忌着圣女的脸面,即使沈曦易了容,清越还是不知从哪里弄了一顶皂纱帷帽给她戴上。
沈曦一路浑浑噩噩,被夜舒和清越带进客栈。她独自在客房里呆坐了很久,直到傍晚才平复好情绪,去找夜舒。
而夜舒此时也刚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
“玄冥教在京中耳目不多,只知道几日前沈淑妃被赐死在寝宫,而皇帝已经下旨将二皇子派往幽州大营历练,不日就要离京。”夜舒将自己探听到的情况一一告诉沈曦。
将二皇子派到幽州大营,明面上是历练,实际上等同于流放。沈曦觉得文嘉帝这番处置太不合常理。
父亲作为二皇子党羽尚未定罪量刑,为何文嘉帝会先赐死宫妃,流放皇子?
再说二皇子又不是逼宫当场被抓,只不过被扣了结党谋逆的帽子。这些罪名放到三皇子、五皇子身上也同样使得。难道是三皇子和五皇子背地里使了什么手段?
为以防万一,沈曦不得不先做最坏打算。“夜舒能不能想办法打听一下我父亲在牢里的情况?”
夜舒明白沈曦怕是想要劫狱。他有些迟疑道:“天牢守卫森严,此事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沈曦也知道单凭夜舒一人要混入天牢是不可能的,而玄冥教在京城的人手又未必都如夜舒一般武艺高强……
她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急切,一脸认真道:“好,这事就拜托你了。”
翌日,沈曦独自来到仁善堂,找到掌柜徐宏。
徐宏原是一名江湖浪客,遭遇仇家追杀身受重伤,所幸被外出游历的曾莹所救。
为了报恩,徐宏自愿做了曾莹护卫,并随其陪嫁到京中,又在曾莹的吩咐下开了仁善堂,作为打探消息的暗桩。
曾莹死后,她暗地里的产业由祁睿派人接管。而仁善堂等铺子、良田则被沈复以“姑娘大了该学学如何管家”为由,交给沈曦自己打理。
徐宏于是又一心一意辅佐起沈曦,教她如何用人,如何经营产业。
因为情况紧急,两人见面后也没多做寒暄。沈曦直接道:“宏叔永乐候府出事前一两个月,其他几位皇子可有什么动静?”
“几个月前荆州一带发大水,导致数万人流离失所。朝中几位皇子都忙着借此相互攻讦。至于其他的……小姐稍等,容老仆查一下。”
徐宏起身走到一个满是抽屉的药橱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本子,然后重新回到桌边,拿着本子翻阅起来。
徐宏翻到其中一页缓缓道:“后来查出是五皇子的小舅子为贪墨治水银子,在修建河坝时偷工减料,最后河坝决堤,数万房屋良田被淹。朝廷后来派三皇子的亲信韩昆去荆州治水。”
“荆州?”沈曦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宏叔宫中有位云昭仪,你可知她的情况?”
这些年文嘉帝沉溺女色,宫中妃嫔众多,沈曦怕徐宏不知她说的是谁,于是赶紧补充道:“就是来自荆州云行山庄那位。”
徐宏一脸恍然道:“哦,小姐说的是云妃。”
徐宏这次并未查阅卷宗,而是直接道:“这云昭仪年前查出有了身孕,被封为云妃。”
沈曦没想到文嘉帝都一把年岁了,还能让妃嫔怀孕。“这孩子还没生就封妃,若平安诞下龙子,岂不是要晋贵妃?”
徐宏摇摇头道:“小姐有所不知,云妃一个月前小产而亡。”
“竟有这等事?”沈曦觉得太巧了,算算时间,几乎是云妃一死,她姑母就被禁足,父亲也紧接着被打入天牢。难道云妃小产与姑母有关?
宫闱之事,外人最是难以探听。沈曦不愿母亲留下的老人去涉险,思来想去,她决定直接去问当事人——二皇子李琰。
李琰虽然犯了事儿,可文嘉帝既然顾念父子之情没有杀他,自然也不希望他出什么“意外”。所以李琰离京时,文嘉帝依然派了人护送。
沈曦趁着李琰一行在驿站歇脚的机会,暗中药倒侍卫,潜入李琰房间中。
“有刺——”李琰见有陌生人闯入,立马想要大声呼救。
沈曦眼疾手快,拿银针在他前颈轻轻一扎,李琰只觉得嗓子沙痒,而后无论如何张嘴都发不出声音。沈曦又趁机给李琰下了软筋散。李琰瞬间站立不稳,瘫坐在地。
沈曦这才不紧不慢拿出一把匕首在李琰细皮嫩肉的胳膊上轻轻划了一刀。李琰顿时疼得眼泪直流。
沈曦拿着滴血的利刃在李琰眼前晃了晃,嘴里威胁道:“现在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如果有半句不实,我就在你身上划一刀,听明白了吗?”
“嗯呜……”李琰想要回答,却依然发不出声,只能拼命点头。
沈曦拔下李琰身上的银针,问道:“云妃小产可是沈淑妃所为?”
“不……不是。”李琰立马否认道。
“你骗我!若不是沈淑妃害死云妃,为何云妃一死,沈淑妃就被软禁?”沈曦举起手中匕首,佯装要刺李琰。
“没骗你!”李琰吓得手脚并用,向后挪了挪身子。“云妃是被父皇赐死的,与母妃无关。不对……不是云妃,那女人是假的。”
“假的”沈曦故作疑惑。
“对,那个云妃根本不是云裳,真正的云裳入宫前与人私奔,云家弄了个假货进宫。这事不知怎么被皇后知道了,带着真云裳以及云妃身边的宫女到父皇面前对质。父皇大怒,赐死假云妃。”
“啊——”话音刚落,沈曦就一刀划在李琰胳膊上,李琰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沈曦冷声道:“你撒谎!哪怕云妃是假的,可她身怀龙子,就算是欺君之罪,也会等她生下孩子才处死。”
说到这里,沈曦忽然隐隐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于是加紧施压道:“我看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说真话。”
李琰见沈曦又要对他动刀子,吓得赶紧道:“不不不……孩子是我的,因为云妃怀的孩子是我的。那个女人趁我喝醉,故意勾引我,事后又借此要挟母妃。”
饶是沈曦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李琰说出来,还是惊得愣在原地。
李琰没有注意到沈曦的异常,他像受了巨大刺激,垂着头,神情颓丧地继续言语道:“那个假云裳心狠手辣,她让舅舅派人灭了云行山庄,还嫁祸给与其争宠的赵婕妤。”
沈曦打了个寒颤。原来如此,难怪二皇子倒台,受到牵连的却只有永乐候府。什么结党营私,什么意欲谋反,都不过是为了掩盖这些宫闱阴私。
沈曦看着坐在地上,涕泗横流的二皇子,心中不禁为沈家感到悲哀。
都说外甥像舅,李琰的面相是有几分像她父亲,可她父亲一生老谋深算、杀伐决断,绝不像李琰这般优柔寡断、软弱无能。
中宫无子,李琰又居长,若不是他太扶不上墙,文嘉帝又怎会顶着朝臣重压,迟迟不立太子?
沈曦走出驿站时,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了小雨,她却浑然未觉。
儿子和庶母□□,这事哪怕放在寻常百姓家都是天大的丑事,更遑论身为万民表率的皇家。
家丑不可外扬,皇帝要掩盖这件丑事,一定会杀光所有知情者。沈曦知道父亲这次怕是难逃一死。
雨水渐渐模糊了她的双眼,四周的景物越发混乱不清,沈曦想要伸手去抓前方的树干,然而身体却向后一仰,失去了意识。
就在沈曦倒地的刹那,一双大手从背后托住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