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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红玉虽然死了,可她死前也吐了不少消息。沈曦足足灌了三杯浓茶,才听顾玄黎大致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红玉十岁就被卖进顾家,晋安侯夫人见她手脚勤快,为人机灵又不多言,于是就让她在顾含章房里伺候。后来顾含章跟随晋安侯去了晋州军营,晋安侯夫人也让红玉跟到了晋州的宅邸,照料顾含章饮食起居。

一次顾含章醉酒,把人给睡了,晋安侯夫人担心红玉影响顾含章议亲,又把红玉要回自己身边。并许诺,只要将来世子夫人生下嫡长子,就让顾含章收红玉做姨娘。

听到这里,沈曦不免有些奇怪。“世家公子身边有个通房丫头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怎么就会影响你兄长议亲?还有,照你这样说,红玉应该盼望着世子夫人早日生下孩子才对,又为何会给世子夫人下凉药?”

顾玄黎静静地看向沈曦。沈曦以为自己失言了,有些忐忑道:“怎么,我可有说错什么?”

“不,你全说到了点子上。”顾玄黎喝了一大口浓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红玉自己招供,她之前有了身孕,母亲暗中让张嬷嬷强行喂了下胎药,把一个成形的男胎弄没了。她也因此伤了身子,这辈子恐怕很难再有孩子。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曦不得不佩服晋安侯夫人心大,把人家孩子弄没了,还敢将人留在身边伺候。

晋安侯却知道事情轻重,当即下令将栖霞院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在红玉替晋安侯夫人看管的首饰盒夹层以及装香料的盒子里发现了大量不明药物。

顾钧让顾含章去请沈曦来验看这些药物。沈曦仔细看了看,多是一些凉药。唯独几枚黑色的药丸,不知是何物。

沈曦拿起其中一枚,想要放到鼻下嗅一嗅,却被顾玄黎抓住手腕,阻止道:“小心有毒!”

“不妨事,这药丸既然被藏在装有银饰的盒子里,想来是无毒的。”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沈曦却还是从一阵苦涩气息中,隐隐嗅到一缕昆仑雪天果烘烤后的焦香味儿。

她连忙让人端了一碟子清水,然后将药丸化开。

“沈兄,这到底是什么药?”一旁的顾含章见沈曦神情十分严肃,不免担心起来。

沈曦看了一眼房间四周,顾玄黎会意,让所有仆从先行退下,又让魏宁守在门外。

见一切安妥后,沈曦才轻声道:“这是鱼旋寒殇的解药。”

顾含章和顾玄黎俱是一惊。随后,两兄弟又去向顾钧禀报此事。

沈曦不知这父子三人具体聊了些什么,只感到侯府上下隐隐被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笼罩着。

不过顾玄黎好像并没受到太多影响,上次约沈曦看杂耍不成,为了弥补遗憾,几日后,他又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着沈曦出门,说是找乐子。

半个时辰后,沈曦随顾玄黎和魏宁穿过繁华的朱雀街,进到一处四通八达的民坊。最后,在一小巷尽头停下脚步。

“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地方?”沈曦看着眼前连牌匾都有些陈旧褪色的茶楼,不禁怀疑道。

“进去就知道了。”顾玄黎说着,大摇大摆迈走进茶楼。魏宁笑着向沈曦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曦想着反正来都来了,索性也跟着进去看看。

茶楼里面依旧很是普通,只是生意却出人意料的兴隆。十几张八仙桌全都坐了人。不过这些客人的神色却大相径庭。有的人点了一桌子酒菜,眉飞色舞不知在和人谈论什么;有的人面前却只有一碗粗茶,喝上几口后,便怏怏离去。

沈曦很快就凭借习武之人明锐,发现这茶楼里暗藏的玄机。

“买定离手!”一声吆喝从二楼雕花红漆门后传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啦摇骰子的响声,以及各种呐喊声。

“你说的‘找乐子’不会就是来赌博吧?”沈曦略带嫌弃地看着顾玄黎。

顾玄黎折扇轻摇,笑得一脸轻浮:“吃喝嫖赌乃人生四大乐事。咱们先在这里赢点小钱,晚上再去喝酒听曲,岂不快哉?”

若不是亲眼见过顾玄黎冰冷无情,步步为营的一面,沈曦觉得自己恐怕真会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所欺骗。

顾玄黎也没有辜负他“京城第一浪荡子”的名号,对赌坊的各种玩法那是驾轻就熟。如果说别人赌博全凭运气,而他赌博靠的则是实力——

“魏宁,给本少爷全押大。”顾玄黎抄着手,使唤魏宁将一钱袋的银子全倒在赌桌上。

沈曦靠着听声辨位的本事,在骰盅落定的刹那,就已知道结果。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中的钱袋,心想,这顾二公子一把就输光了身上所有银两,看来晚上的酒钱得靠她了。

“开——大!”囊家高喊道。

“怎么可能?”沈曦不禁惊呼出声。好在四周极为嘈杂,除了顾玄黎,没有谁注意到她的惊呼。顾玄黎微微勾了勾嘴角。

顾玄黎连着赢了五局,沈曦也终于发现了端倪。原来顾玄黎在骰盅揭开前的一瞬间,隔空用内力改变骰子朝向。沈曦对某人用内力出老千的做法很是不屑。

注意到异状的不只沈曦,还有赌坊看场子的陈武。陈武虽看不出顾玄黎使了什么手段,可凭借习武之人的直觉,他还是觉得连赢多局的顾玄黎有使诈的嫌疑。

只是骰子、骰盅都是赌坊之物,连囊家都是赌坊的人。若无证据,冒然说对方抽老千,恐怕会让人认为他们赌坊输不起。

陈武不敢擅自做主,赶紧将情况告诉赌坊管事刘盛。正在招呼熟客的刘盛于是随陈武来到顾玄黎所在的赌桌一探究竟。

刘盛远远就认出了顾玄黎,然后对陈武道:“这边你就不用管了,你先下去吧。”

陈武离开后,刘盛随即去到赌坊后面的花园。

花园内,一位头戴小冠,容颜消瘦的青年男子正倚在一树海棠花下,静静看书。青年男子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道:“刘管事?这个时候你不在楼里照看着,来后院做什么?”

刘盛愁眉苦脸道:“东家,顾二公子又来了!现下正在前面玩骰子。我瞧着,再让他这样玩下去,又会像上次一样把咱账房的银钱全赢走。”

青年男子叹了口气,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拂去身上落花,“那位不会轻易跑我这里来化缘。走吧,去瞧瞧怎么回事。”

赌坊内,沈曦终是看不惯某人大发横财的嚣张劲儿,默默地算了算请花魁娘子唱曲的花销,然后拿出相应的银两故意和顾玄黎反着下注。

“这位小哥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玩吧?”一位围观男子忽然开口道,“赌坊这地儿特别讲究气运。你看那蓝衣公子手气那么好,大家跟着他押。”

沈曦见男子面色苍白,额骨高耸,瘦骨嶙峋,一看就是久病缠身的样子,心道,都这样了还跑到赌坊来,以为此人是个赌鬼,于是面上淡淡道:“我第一次玩,公子怎知我气运不如那蓝衣公子呢?”

说完,沈曦又转头挑衅地看了顾玄黎一眼。顾玄黎带着一丝笑意,微微朝站在沈曦身边男子点点头。

这一局沈曦一人押大,骰盅落定时,里面的骰子也确实大。沈曦一脸警惕,准备随时出手阻止顾玄黎添乱,结果直到囊家揭开骰盅,也不见顾玄黎出手。

沈曦仅凭一局,片刻就赚了四十多两银子,心里想着这可比她给人出诊看病来钱还快,难怪顾玄黎要跑这里来讹银子。

沈曦忽然又想到,不提那几笔动辄上百两的诊金,光这些年顾玄黎在京城喝花酒的钱,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哪来这么多钱?

沈曦自己也是出身侯府,家里嫡出的兄长每月也不过二十两月银。就算晋安候府家大业大,可顾玄黎又不受晋安侯夫人待见,月银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难不成,顾玄黎身上的钱都是从赌坊里“赢”来的?

“小哥该你下注了。”那位病弱的男子见沈曦站在原地发呆,以为她是赚了一大笔银子高兴蒙了,于是提醒道。

沈曦却让魏宁帮她把赌桌上赢的银子都收起来。

顾玄黎见状,以为她想玩点别的,“那边还有牌九,有兴趣吗?”

“不玩了,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沈曦一本正经道。

顾玄黎扑哧一笑,“你才玩了一局,还能伤筋动骨不成?”

沈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久赌必输,见好就收。我赢的银子已经够今晚请花魁娘子唱曲了。顾二公子,您就行行好高抬贵手吧。”

顾玄黎只得笑着妥协道:“好好好,既然是陪你出门散心,自然都听你的。”

趁着沈曦与魏宁清点银钱的空档,顾玄黎不动声色跟着先前与沈曦搭讪的男子来到一僻静处。

男子笑着问顾玄黎:“你打哪儿认识的姑娘,还女扮男装带我这里来。不过这姑娘如此清醒节制,不像是勾栏瓦肆里的人。”

“周老板,人家不过是不愿多赢你几个银子,你也不用这么夸。你是没见过她漫天要价的样子。”顾玄黎忽然想到自己这位好友体弱多病,于是话锋一转,“正好,这人是个大夫,诊金虽是贵了些,可医术却十分高明。改明儿找个机会让她给你瞧瞧。”

周驰听顾玄黎的说法,猜测他八成是被“漫天要价”过,只是能得顾玄黎一句“医术高明”,这小大夫一定有过人的本事。

“多谢顾兄挂念,改天咱们有空再叙。快去吧,别让佳人久等。”

沈曦虽然在京城住了十多年,可她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侯府千金,根本没机会到街上闲逛,对城里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更是两眼一抹黑。还好有顾玄黎指路。

“京中大部分官宦人家都居住在城北。南边各坊人口稀疏,住的多是外地进京的人,不过正因如此,南面一些民坊里,有寻常酒楼饭庄吃不到的美食。”马车内,顾玄黎正给沈曦介绍京中情况。

“哎哟!”忽然,马车一个急停,沈曦没坐稳,险些被甩出车厢,还好顾玄黎一把将她拉住。

“魏宁,什么情况?”顾玄黎隔着车帘问道。

“公子,方才有一个小乞丐,许是偷了店家的吃食,被人追着在街上乱跑,险些与咱家的马车撞上。现在没事了。”魏宁说完,继续驾着马车前行。

然而没过多久,沈曦感到马车似乎越走越慢,于是掀开身后的窗帘看个究竟。

只见街道两旁,不知为何竟出现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沈曦一眼望去,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形若枯骨,有气无力地坐卧在街面上,偶有一两个还能动弹的,伸手不断向路过的行人乞讨。

“城南的百姓如此贫苦?”沈曦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惊到了,这可是京城皇都,天子脚下!

“豫州大旱,种粒皆绝,百姓四处流亡。豫州距京城不远,所以近日有不少流民来到京城附近。”顾玄黎说着,有些后悔带沈曦来城南,“是我考虑不周,我原想着山珍海味你怕都享用过了,所以打算带你品尝一下坊间风味。没想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沈曦一下没了吃喝玩乐的性子。“这边太乱,我们还是回去吧。”

顾玄黎正担心城南流民太多,吃食不干净。听沈曦这么一说,赶紧吩咐魏宁调转车头。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接下来几日,逃到京城的流民越来越多,为了防止民乱和瘟疫,京城关闭城门,全城戒严,只派了些官差在城外搭棚施粥。

城门一关,一下影响不少走卒贩夫、寻常百姓的生计。可达官贵人们照旧是歌舞升平,吃香喝辣,偶尔有些好名声的,吩咐下人送些米面到城外的粥棚。

沈曦看着苍松院里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对身旁的顾玄黎道:“快入冬了,城外怕会冻死不少人。”

顾玄黎却一脸冷峻道:“再不下雨,更多的豫州百姓怕是熬不到这个冬天。昨儿听说圣上为了求雨,一下放出三百多名宫女。”

文嘉帝这些年贪念酒色,广采民女入宫,光是有品阶的嫔妃就有近百人,宫女则更是不计其数。文嘉帝如此荒淫还能放宫女出宫,可见旱灾已经到了何等严峻的地步。

然而,别说旱情最严重的豫州,就连京城入秋后都没下过几场雨。很快,京城附近的村庄开始出现百姓饮水困难。

朝中有人趁机借此上书,称皇帝已经罪己,上天仍不下雨,那就应该是宰相的责任。

宰相卓宏与晋安侯一样,是朝中的中立派,不偏帮任何皇子,一心只忠于文嘉帝。文嘉帝也不糊涂,对罢免宰相一事,一直留中不发。

沈曦还以为这事拖一拖也就过去了。可顾玄黎却道:“卓相年事已高,这些年一心为国,勉力支撑朝局,却并不受皇子们待见。这次怕是会借着此事远离朝堂,也算为子孙留条后路。”

果然,没过多久,卓宏引用前朝因天灾免三公的故事,自请罢相。

文嘉帝念在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忍其最后落一个“罢免”之名,只下旨恩准他告老还乡,也算全了这场君臣之情。

沈曦却想到了同样不偏不倚,不受皇子待见的晋安侯。

卓宏倒是上了年岁可以一走了之。可晋安侯正值盛年,又是有爵位的人,将来顾家又要如何在皇位之争中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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