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破晓待晨曦3/53 章 · 3662 字

第3章 第 3 章

沈曦和夜舒带着张家小少爷连夜赶往渡口,第二天一早便乘船去往金陵。

张少爷一夜之间父母俱亡,醒来后先是大哭不止,而后就如同丢了精魄一般,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还时常半夜惊醒。沈曦见他可怜,给他用了些安神药,才勉强让他睡个好觉。

一路上,夜舒将沈曦的衣食住行安排得井井有条。沈曦觉得让这么一个高手替她打理这些琐事,着实屈才了。

夜舒自己却不以为然:“照顾公子乃是主上吩咐,公子不必多心。”

沈曦明白夜舒的意思,他为她做这些不过是奉命行事,所以她既不用不安,也不能拒绝。

半个月后,沈曦一行才到达金陵。在问过张宇后,沈曦才知其外祖乃是金陵知府李洵。沈曦让夜舒在城里最大的客栈等候,自己先送张家少爷去李府。

夜舒有些不放心道:“公子真的不需我跟着?”

沈曦笑道:“我不过一江湖游医,身边却跟个护卫,岂不叫人生疑?放心好了,若真有什么,我一个人也能脱身。”

几经传话后,沈曦才带着张宇见到了李洵。张宇忍不住一下扑到外祖怀里,哇哇大哭起来。不一会儿,知府夫人身边的嬷嬷就将他接去内院。沈曦这才有机会将事情经过简要告诉李洵。

骤然听说女儿、女婿遇害,李洵一时难以接受,神色颓然地跌坐到椅子上。不过能在坐上金陵知府的位子,李洵承受能力也非常人可比,很快就回过神,先是谢过沈曦冒险护送自己外孙来金陵,而后又盛情邀请沈曦在李府小住。

沈曦知道李洵无法确定她所言虚实,所以才故意留下她,方便来日盘问。正好,她也好奇,到底是何人指使破晓灭了张家满门,于是便同意在李府暂住。

李家人虽不拘着沈曦,可每每出门,管家便会以“沈公子初来驾到,人生地不熟”为由,让人跟着。沈曦也无所谓,正好她也缺个向导。

一日,李洵长子李绅做东,带沈曦去画舫喝酒。知府公子请客,席面自然少不得美酒佳肴,乐伎花娘助兴。

李绅原只当沈旭是江湖草莽,也没叫什么名妓名伶作陪。几番攀谈下来,李绅发现沈旭不仅能吟诗作赋,而且对乐理还颇有一番心得,于是忙命人去请妙音坊的横波仙子。

李绅一边让人给沈曦斟酒,一边笑道:“先前只听闻沈公子医术超群,没想到还是位风雅之士,倒不知沈公子师承何处?”

沈曦佯装不知李绅是在探她的底细,畅饮一口后笑道:“李公子谬赞,在下自幼在医仙阁学医。只是山中岁月空泛寂寥,闲来无事时也只能和师兄弟们弹琴赋诗、煮酒烹茶,打发一下时间。”

久居华府的公子哥对采菊东篱的隐士生活多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李绅听沈曦这么一说,立时少了几分轻慢。“沈公子师出名门,寻常丝竹怕是入不得法眼,好在十里秦淮妓家无数,总能挑得出一两位善乐的优伶来。”

不一会儿,便一位素衣女子缓缓掀开纱帘,带着两位乐师走了进来。李绅介绍道:“这位便是妙音坊的横波仙子柳横波,柳姑娘的歌喉可是这金陵一绝。”

“李公子过奖了。”柳横波笑着福了福身,举止翩然,体态婀娜,眼波一扫,仿佛连天上的星子都黯然失色。

柳横波看了一眼已经落座乐师,后者会意,弦上指腹一挑,商音似流水落花,潮起潮落,低徊处另一乐师吹萧声幽幽相和,柳横波破空唱道:“琴瑟凌波十里欢,花灯明灭互徘徊,一池春水胭脂色,……”

歌声婉转空灵,好似十里秦淮水在人心间缓缓荡漾开来。一曲罢,沈曦如坠太虚,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李绅多次唤她,方才大梦初醒。

在李绅几番试探之后,许是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李家便不再派人整天跟着沈曦。沈曦于是在金陵城重新做起游医的营生。

每日辰时,她会在南门前支个摊子给人看病。夜舒便在街对面的茶馆坐一坐,确认她平安。

沈曦摊前给人看病,只要一个铜板,偶尔遇到一些付不起药钱的穷苦百姓,她还会自掏腰包帮忙垫付药钱,没想到此举却招致城中一些大夫的不满。只是沈曦住在知府家,这些人拿不准她什么背景,不敢明着找麻烦,只能暗中使阴招,将一些危重病人故意介绍到她这里。

一日,两个春芝堂的伙计竟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大汉抬到沈曦摊位前。其中一名伙计在摊桌上放下一枚铜板,道:“这位先前与人起了争执,被人捅了三刀。官差将人送到咱们医馆,可坐堂大夫正好出诊了。只能就近送您这里,还请沈大夫帮忙救治。”

说完,两个伙计不等沈曦回绝,转身混入人群,三两下便没了影儿。

沈曦医摊前本就有不少排队看病的人,春芝堂的伙计这么一路大张旗鼓,又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人。这下可好,沈曦的摊位一下被围得水泄不通。

沈曦无奈,只能起身对四周的百姓道:“麻烦各位父老乡亲散开些,这里血煞之气太重,闻多了对身体不好。”

一些病人听了,连忙向后退开一些间隙。沈曦这才绕到摊位前,蹲下身为中年大汉检查伤势。

“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中年大汉虚弱地问道。

沈曦从医箱中拿出针线,而后笑道:“你且死不了。不过,以后少与人逞凶斗狠,世间之事退一步海阔天空。”

要论医术,沈曦未必能比得上城中经验丰富的老大夫,毕竟她虽饱读医书,可大多时候都是纸上谈兵。但要说起外伤缝合之术,那可是沈曦的强项。

当年她学外伤缝合时,正值玄冥教对外大肆攻伐,拓展势力。每日都有受伤的教众供她练手。这种被人砍几刀都算轻的,断胳膊、断腿来找她的多得去了,更有甚者,流着肠子被抬到她那里。

众人只见沈曦飞速结绳挑线,轻轻松松就替中年汉子缝合包扎好伤口,却不知这背后数年磨一剑的功夫。

不远处,一位身着月白锦袍,头戴皂色幂篱的男人静静看着沈曦忙碌的身影,对一旁的玄衣青年道:“这就是那个游医?看起来还有几分本事。”

玄衣青年神色恭敬道:“此人据说出自医仙阁,属下已派人前往蜀中核实,不日就会有消息。广陵那边也已证实,张廉独子张宇之前确实生过一场大病。张廉的夫人还为此请了不少名医。这游医也许真的只是碰巧出现在张府。”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医仙阁的人?医仙阁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单枪匹马就能带个孩子杀出重围?对了,你行事小心些,切莫让江南分舵的人知道。”

玄衣青年惊讶地看了男人一眼,而后飞快低下头道:“是。”

一场小闹剧不但没有砸了沈曦的场子,反倒让她的名声越发响亮。陆陆续续有些体面人家想请她到家中看诊。然而,沈曦却开始漫天要价起来。

她立下规矩,上门看诊要收病人等身重量的银两。十岁以下孩童,六十岁以上老人则可减半。出诊前先付一半诊金,待病人痊愈后再付余款,治不好余款就免了。

如此高的诊金,敢来找沈曦出诊的,也只有寥寥几位病入膏肓期望破财续命的富人。也亏得医仙阁先人庇佑,还真让沈曦将这几人治好了,不过她也因此多了个“铜臭圣手”的称号。

夜舒曾委婉表示,“公子若手头紧,属下这里倒有些银钱。”

沈曦有些惊讶地看向夜舒,道:“谁说我缺银子了?”

夜舒更疑惑了:“那您为何要收如此高的诊金?”

沈曦眨了眨眼,一派天真道:“话本上不都说江湖少侠锄强扶弱、劫富济贫。我这不是在劫富济贫嘛。”

夜舒顿时有些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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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一座临河而建的别院内。

玄衣青年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纸条,而后呈给自家主子——晋安候府二公子顾玄黎。

顾玄黎扫了一眼纸条上的消息,手指一捻,纸条瞬间化为粉末。

玄衣青年知道纸条上的消息约莫是关于沈旭的,撇撇嘴一脸不屑道:“那沈旭先前一个铜板给人看病,我还当他宅心仁厚。没想到刚有了些名气,转眼就要收病人等身重的银子,真是个道貌岸然之辈。”

顾玄黎轻笑一声,道:“你以为他真是贪财这么简单?那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这城里其他大夫故意针对他,想让他出丑。只不过普通百姓就算让那沈旭给治死了,顶多就赔点钱,家眷鲜少会闹上衙门。可豪门大户就不同了。若真出了什么事,那李知府未必会保他。”

玄衣青年眼中有些茫然,“可这与他收取巨额诊金有什么关系?”

顾玄黎道:“豪门大户也不是冤大头,这么高的诊金为何不请城内知根知底的大夫?请他出诊的人少了,被人下套的机会也就少了。至于那些出大价钱请他出诊的人,想来都是其他大夫束手无策,最后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的。治好了,是沈大夫妙手回春。治不好,也没什么可苛责的。如此洞察人心、人性,此人不可小觑。”

沈曦的确有用高额诊金吓退一部分权贵的想法,只是入冬后,她自己倒病了一场,半个月没能出门。

又过了些时日,从京中传来的消息。御史中丞参两淮都转盐运使王桢挪用库银,后为巡盐御史张廉所察。王桢恐罪行败露,遂买通江湖匪徒杀人灭口,张府上下四十余口,唯有张廉独子幸免于难。

此事一出,满朝皆惊。倒不是因为王桢贪墨之巨,而是这灭门之举实在太过骇人。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处死王桢,亲眷流放儋州。

沈曦掐指一算,从张家出事到皇帝下旨,前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朝廷根本来不及派人调查,期间也没人找她这亲历者问过话。

难道仅凭张廉藏在张宇身上的那本密奏就判王桢死罪?这未免也太草率了。沈曦总觉得这其中反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只是圣旨一下,此案也算盖棺定论。她也没兴致再留在李府,翌日便以年关将近为由向李洵请辞。

李洵倒没为难,临行前还送了不少土产让沈曦捎带回乡。而张家小少爷也在舅舅李绅的陪同下,亲自到码头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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