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曦害怕自己抛头露面太多，夜舒那边会穿帮。于是以“年节将至，留医在家不吉利”为由，当夜回到如意客栈。
没想到，第二日她就收到夜舒口信，说顾瑾瑜果真派人辨她雄雌。未免夜长梦多，夜舒让她赶紧换回沈旭身份，回到别院。
晚些时分，沈曦卸去易容，一身女装来到与夜舒约定的见面地点。
顶着“沈旭”脸皮的少年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沈曦，少年立即跪拜道：“属下拜见圣女！”
“不必多礼。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沈曦见少年只身前来，不免有些诧异。
少年道：“夜护法半路遇到急事要去处理，只吩咐属下带话给圣女，说是要离开些时日，让圣女自己小心。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可差属下去办。”
沈曦心下疑惑，这荆州城并非玄冥教活动范围，能有什么急事？
沈曦再次回到顾瑾瑜的别院，转眼就到了除夕。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沈曦虽不思亲，只是在这阖家团圆的大年夜，呆在这么一座冷冷清清的别院里，难免会感到几分寂寥。
好在身边还有个同病相怜的顾瑾瑜，虽说他二人各有各的小心思，可有人能说说话，总比一个人吃年夜饭要强。
顾瑾瑜给沈曦斟满酒，先敬她一杯，又说了几句应景的吉利话，然后才道：“听魏宁说你年后打算去城里住。可是府上有什么招待不周？”
沈曦也不隐瞒，直言道：“哪里的话，顾公子太客气了。只是前些日子我遇到位大主顾，年后得去他家给人看病，住城里更方便。”
“大主顾？”听沈曦将治病救人说得像做生意一般，顾瑾瑜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你说的不会是云行山庄那位大少爷吧？我劝沈大夫最好还是不要做这笔买卖。那云家少爷的病据说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后天难治。”
沈曦听后，不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没试过怎么知道难治？”
“可问题在于你试不起。”顾瑾瑜静静看着沈曦，嘴角虽然挂着笑，可那漆黑的眼珠仿佛有一种透视人心的力量，平白让沈曦心中一紧。
顾瑾瑜继续道：“这云家不是一般的江湖行商。他家大小姐乃是当今圣上的宠妃。荆州府上上下下都要对云行山庄敬让三分。这云齐又是独子，若真有什么闪失，沈大夫到时候别没赚着银子，反倒将自己搭进去。”
听顾瑾瑜这么一说，沈曦突然想起，宫中好似有位姓云的昭仪，这几年颇得圣宠。她那育有二皇子的姑母曾与其争一件珍珠披肩，还被文嘉帝一顿训斥。
沈曦道：“我倒不是非得赚这笔银子。只是云庄主答应帮我从关外采买一些药材。”
“就是那昆仑雪天果？”顾瑾瑜听魏宁说起过此事。魏宁当时还向他抱怨，说这沈旭是在借机骗府里的药材。
沈曦道：“我已经大致琢磨出你那毒的解药，只是现下就差这一味药材。”
顾瑾瑜闻言，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而后顺势将一块蒸鱼放进沈曦碗里：“沈大夫尝尝这鱼，管家下午才派人去湖里捞上来的，鲜美的很。”
沈曦看着碗中冒着咸香之气的雪白鱼肉，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夹进嘴里。她小时候被鱼刺卡过，从此以后就不怎么吃鱼。
就在沈曦将注意力都放在挑鱼刺时，顾瑾瑜又说回方才的话题：“沈大夫大约需要多少昆仑雪天果？”
沈曦抬眼想了想，道：“一份解药大约需要一枚果子，考虑到万一我制药失手……你找人试药……至少要三枚昆仑雪天果。”
顾瑾瑜却道：“即使不找人试药，我也需要三份解药。”
沈曦正想问顾瑾瑜要那么多解药干嘛，结果顾瑾瑜却忽然问起夜舒：“这些日子怎么没见着夜公子？”
沈曦面不改色扯谎道：“大过年的，他又不是卖身奴才，自然要回家过年。”
顾瑾瑜借机将话题拉到过年上：“那沈大夫以前在医仙阁怎么过年？”
沈曦以前都是在永乐候府过年。顾家几房人，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倒是十分热闹，只是隔着诸多繁文缛节，终是不那么亲厚。
一杯热酒下肚，沈曦想着曾随安同她说过的那些过年趣事，道：“在医仙阁过年得提前半个月跟着师兄下山采买年货，扫撒屋子。师姐师妹们则由师娘带着给大家裁制新衣，准备年夜饭。晚上大家就围坐在一起吃饭行酒令。晚些时候，大家就去河边放焰火。顾公子你呢？京城过年想必很热闹吧？”
顾瑾瑜小酌一口道：“年前我倒清闲得很，想找乐子都约不出个人来。大年夜觥筹交错也就那样。父亲、兄初一要……要去拜年，不能多饮，通常就我陪祖母、母亲等守岁。不过上元灯会倒是挺有意思的，商贾云集，游人如梭……”
沈曦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顾瑾瑜见了，才想起这人也就十六七岁，正值好奇贪玩，长辈又不怎么管得着的年纪，于是道：“魏宁前些日子买了些烟花爆竹应景，你要玩吗？”
沈曦眼前一亮，捣蒜般点点头。
顾瑾瑜心道，果真孩子气。他却没发现，自己已经不会不觉暴露自己京城官宦子弟的身份。
“咻咻——”
伴随着尖锐的脆响，几道焰火如离弦之箭直冲天际，随后又“啪啪”应声绽放。沈曦捂着耳朵，站在几步外，看顾瑾瑜点燃几支花筒。
顾瑾瑜笑道：“我说沈大夫，说想玩的可是你，怎么还害怕不成？”
沈曦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想看看。”
自从母亲过世，她已经好些年没亲自燃放过焰火，都是远远地看着。在世家豪门，没有亲娘庇佑的孩子是没有资格天真浪漫、肆意玩笑的。她的言谈举止都要符合大家闺秀的规矩。
沈曦并没守岁到天明，只比平时晚睡了两个时辰。
“咚咚咚——”
翌日，沈曦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一下从床上惊坐而起，心道，难道顾瑾瑜又派人来试探？
“谁呀？”沈曦一边迅速穿衣，一边问道。
“是我，魏宁。沈大夫您快些，我家……我家小少爷有些不好了。”
半盏茶后，沈曦黑脸，一手托着婴孩，一手轻轻拍打着孩子后背。
大早上的，孩子呛奶也来找她！
顾瑾瑜那外室还在一旁哭道：“妾身今早喂了奶，孩子就喘得厉害。”
沈曦顿时觉得有些奇怪，这年头稍微讲究一点的人家都会请个奶娘，哪会让生母亲自喂孩子的？只是顾瑾瑜像个大爷一样坐在一旁看着，沈曦也不好多问。
“喂完奶要给孩子顺顺气，就像这样。”沈曦抱着孩子给孩子母亲做示范，“你来试试！”说着又将孩子交还给那外室。
就在那女子弯身接过孩子的刹那，沈曦心中忽然一怔——
像，实在太像了！
她终于知道为何第一次见到云齐会觉得十分眼熟。那云家少爷与顾瑾瑜这位外室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而且，两人锁骨处都有一颗红痣。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为了不让顾瑾瑜看出端倪，沈曦故意打了个哈欠，道：“顾公子，这次就算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可要收银子了！若没其他事，我再回房睡一会儿。”
顾瑾瑜起身拱手笑道：“今次又劳烦沈大夫了，您先去休息吧。”
沈曦再次躺到床上，人却毫无睡意，无数思绪涌上心头，如一颗颗散落的玉珠，乱了一地。
元宵节一过，“回家过年”的夜舒再次出现在别院，顾瑾瑜也没多说什么。
刚开春，天气尚寒，夜舒却一大早将沈曦约到湖边。
此处视野看阔，一望无余，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倒是个密谈的好地方。
夜舒道：“那日在街上，属下无意中遇到一位操着一口淮南话的中年客商。想着那夜围攻顾瑾瑜别院的人，有好几个都是淮南口音，于是留了个心眼，暗暗跟了上去。这人自称是一个香料商人，想要通过云行山庄的商队采买一些西域香料。”
怎么又是云行山庄？沈曦心中越发觉得蹊跷。
夜舒继续道：“属下发现这人采买香料数量较大，出价却略高于市价，不像一般大主顾会讨价还价，所以命人将其虏到暗处拷问。据那人供诉，他是淮南王府中参事，奉命来查两年前云家商队是否曾为晋州军采买运送过粮草。”
“两年前……”沈曦听后，遥望一湾碧水，几点寒鸦，静静沉思起来。
两年前，大兴发生了一件大事。西戎突然进犯，不到一个月便攻下陇州，一路南下直逼京城。消息传到朝中，文嘉帝一面命沿线州府、城池坚壁清野，一面急调晋安侯率晋州军西出勤王，收复失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粮草之事应是兵部负责，关远在荆州的云家什么事？还有这淮南王为何也来插一脚？如果真是淮南王联手破晓要杀顾瑾瑜……
沈曦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惊人猜测，如果真如她所想，那么她恐怕已经不知不觉卷入一场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