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又重新响起了悠扬舒缓的音乐,只是这次的人群中心变到了亲王殿下的身边，第五星域的重要官员们无一不在，其中就有带着女儿的郑全。
艾德里安站在较边缘的位置,已经看不清人群焦点的林秋延到底是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但在他的记忆中,对方一向懒得做虚与蛇委的表面工作,也不知道过去了这么久,对方是否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疏离模样。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最了解林秋延的人,两个人的默契十足,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现在想来,当时他们也只不过认识了几个月而已，自己又如何能下这么肯定的判断。
不远处,林秋延看着个个都对他挂着笑脸的众人,内心不由叹了口气。
作为第五星域的最高行政长官和军部指挥官,这样从未有过的权势势必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各大世家们都各怀心思，面上却无可挑剔，很大部分的贵族都曾是诺曼温皇族的坚定簇拥者，在红月之变后，他们中间不少人都对自由军视而不见,甚至暗中给予帮助，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爱诺菲儿公主。
第五星域的棘手,远远不止在于外部势力的自由军，这些精明圆滑的贵族们怕是更难应付，而他却偏偏最不喜也不擅长应对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上辈子时,对付这种紧密到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贵族们，他都是直接连根拔起，这种残酷的大清洗令林秋延背负上了残暴不仁的罪名。这种做法当然快捷且有震撼力，可现在帝国又不是他当家，自然不能走这种捷径。
荒石军作为第五星域的驻军军团，在整体部署上早已各司其职，而这些贵族们在军中和政府内部都有着职位和把控着的势力，一口气全部把人换掉，用青龙军顶替上极其不现实。但留着他们，又会暗中使绊子。
林秋延环视了身边态度极其恭敬，看起来相当好说话的各位贵族们，脸上也浮现出了笑意。
宴会厅内宾主尽欢，场面极为融洽，唯一一点美中不足的是已经姗姗来迟的亲王殿下，仅在宴会厅内停留了半小时不到，便匆匆去往了三楼办公厅，似乎有紧急的要事处理。
他既没有邀请大小姐们跳舞，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这让不少贵妇们有些惋惜。
郑婉好不容易从父亲那里离开，正想回到约瑟身边，可在会场内转了一圈却丝毫找不到人影。
并没什么人注意到，在亲王殿下率先上楼后，有个人尾随着对方悄无声息上了楼。
驻守的军人们对最外围的把控最为严格，而这栋楼内都只剩下了权贵们，相对的没有那么多守卫，这给艾德里安的潜入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扰，他就到达了三楼。
林秋延为什么会空降第五星域？其实很好猜测。
自由军的意图十分明显，便是推翻帝国。
对着某部分人，他们现在打着还是拥簇公主殿下为正统，令她成为女王的名号在行动，第四星域就是因此独立的。
在顺利掌控第六、七星域之后，想要和帝国正面发动战争，他们下一步计划一定是要拿到第五星域。
也就是说林秋延会到这里，就是做好了和他开战的准备。
到底是什么会让林秋延出尔反尔，选择放弃他？
艾德里安想知道这个答案。
……
随便找了个借口，将楼下一干重要人士抛之脑后，林秋延不由松了口气。和人精们打交道实在是件费神费力的事情，他可不像艾德里安那么会看人说话。
久违地想到了某只记忆中活蹦乱跳的金毛，林秋延难免带上丝笑意，但那抹笑很快又被眼底的忧虑所代替。
这十年里他没有放下对自由军的关注，他们的每一步行动林秋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第六星域和第七星域已经成为了他们的领地，这件事本身并不麻烦，麻烦是里面的人。
如果这两个星域的大部分生命体都已经注射并接受了这种基因改造液，除非研究出对抗“重明”的抗体，否则就无法真正夺回这两个星域。
他们对“重明”的了解还是太少了，第六、七两星域处于封闭，几乎切断了外界所有的联系，想要知道内情、并得到原序列的重明母样就必须发动大规模的战争。
但挑起一场整个星域都会沦陷的大战并不是最佳的选择方案，这绝对是无奈之举。
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得到重明母样，又不会发动像小说最后，七大星域之间的混战呢？
林秋延思索着，而这时他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脚步有着一瞬间的停顿，黑发总督好似没有任何发现走上三楼。
跟在他身后的人相当谨慎，并没有立即做出反应，而是过了一会才有所行动。
今晚可以进入这个宴会厅的全部都是第五星域里最为顶尖的一小撮人，安保规则是用了最高等级，还能有人能混得进来的话，估计都不是什么可以轻松收拾掉的家伙了。
是谁的人？来做什么？
暗杀还是获取情报？
林秋延漫不经心地想着，在拐角处停下。
但不管来的是谁，都别想回去了。
琥珀色的眼底划过无机质的冷光，在那人走上三楼的那刻，黑漆漆的洞口已经准确无误地对准了对方的脑袋。
林秋延站在对方身后，声音清冷，“谁让你来的？”
与此同时他也在观察着来者，身高目测187cm，棕发，从体格来看臂力很好，习惯用枪，是个军人。
对方没有说话，他微微转过身，两者视线相触的那一瞬，棕发男人突然发难！
他单手握住枪管向上抬起，以极快的速度反扣住林秋延的手腕！
林秋延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地被他抓住，对方的身手训练有素，一看就是从小在军校接受过正规教导，不太像是自由军的人。
但，总不至于是那群不安分的贵族们，现在就等不及想要干掉他。
交手间，林秋延已经大致掌握了他想要的讯息，正想着结束这番无意义的打斗时，棕发男人突然低声道：“阿延。”
如同电流穿过身体一般，这熟悉的声音让林秋延的动作一僵，露出了破绽！对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指间堪堪在他脖颈前停下。
以对方的力气，足以瞬间捏断他的颈项。
致命弱点暴露在他人面前，可林秋延却没有丝毫的紧张，甚至有些烦闷的心情都变得不太在意。他抬眼对上了镜片后的蓝色眼睛，伸手轻握住脖颈前的手指，肯定道：“艾德里安。”
棕发男人没有表情，过一会才接话：“万一我要是下手了呢，总督你的命可就交代在我手上了。”
“你会吗？”林秋延缓缓道，收起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琥珀色的眼睛有着笑意时显得相当温柔，“给你一个机会啊。”
艾德里安收回了手，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底的郁结似乎都慢慢地自我化解，那股被背叛了后产生的怨怼立刻荡然无存。
都过了十年，他居然还会被这张脸上所流露出来的任何情绪牵动，好像从以前开始，他就对林秋延一直无可奈何，没有抵抗力。
别这样了，艾德里安。
他对自己说道，林秋延选择了德里斯泰因，那个杀掉了他家人的帝国。
“说不准呢，可能下一次我会下手。”艾德里安说道，“我们现在是敌人了。”
林秋延微微一笑，“这样啊，那我可要小心一点。”
他的语气放得柔和又轻，用的还是从前的口吻，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道比深渊还遥远的十年。
这幅好像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事端的态度令艾德里安心底涌起一团无名的火，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他藏于心中十年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走了？”
林秋延看着他，“我以为你很明白，你在自由军待了十年，重明代表着什么你不知道吗？”
“这只是类似于基因改造液一样的存在。”艾德里安说道，他挑起嘴角，“帝国放弃了第七星域，而我们拯救了它，还将平民永远用不到的药剂分给了他们，重明哪里有什么问题吗？”
林秋延的语气波澜不惊，“它具有着潜意识控制人类思维的能力。”
“所以呢？”
隐隐的猜测真的被落实时，林秋延还是有点失望，他蹙起眉，“人类不是电脑机器，不需要被外物控制他们的所思所想。”
“阿延，你想的太严重了。”艾德里安笑了一下，那双蔚蓝的眼睛看得让人心底无端发凉，“在你和我说过小说里的我会创建一个全新的世界后，我就有想过，如何才能再次实现。其实问题就在于，人们拥有的不同价值产生了阶级，从而有了高低贵贱。但作为一个国度，需要管理，而管理势必会产生身份上的差距。而作为一个人，就会有私心，这些私心酿造了财富，也产生了贫富。这些问题也就从来不会被杜绝，平等，永远都只是说说而已。”
林秋延点点头，轻声道：“你说的没错，所以你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嗯。”艾德里安眯起眼睛笑起，又像是恢复到当年阳光爽朗的样子，“只要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也都意识不到有阶级这个问题，再把所有人统一化，让他们没有了私心，就可以解决了。”
林秋延一愣，几乎有些难以置信，“你要统一什么？人的意识？”
“对啊。”艾德里安语气甚至带上了笑意，“即使是管理者，因为有了统一平等的思想，他们也产生不了高高在上以权谋私的想法，管理者只是一种工作，而不是身份。作为被管理者，他们意识不到阶级的存在。没有了私心，在满足他们的物质条件之下，作为社会的一部分幸福地过完一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没有痛苦，听起来似乎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但人被全部统一了思想，不存在私心，这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世界？
“重明”不是只能控制潜意识的思维吗？这个药剂已经被改良到什么程度了？
“这不是在生产机器人吗？”这件事过于荒诞，甚至让人一时间无法想象，林秋延甚至无法想象这种世界会存在，“因为情绪、思考会让人感受到痛苦，所以直接剥夺了人思考、感受情绪的能力？”
艾德里安摇摇头：“不是剥夺，而是拯救。”
“……”林秋延一时失语。
最坏的事情发生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些话是凭着艾德里安的自我意识说出来的，还是在他也被注射了“重明”后，才接受了自由军的这套谬论。
对于林秋延来说，如果答案是前者，后果可能比是后者来得更恐怖。
把一个固定的标准化思想，全部统一输入给每个人，直接删除人类对阶级概念的认知。
的确，这样的话，每一个人都会遵守着平等，和睦的想法，但这个人，还是个人吗？
所有人的所思所想，都是别人灌输给他的一贯完美标准答案，这样是不会痛苦了，人也变成了智能ai！
在这样的世界里，人是可以被一种科学手段严密管控的，身份被注定，命运被注定，顶层的人不会高高在上，底层的人也不会有怨怼和痛苦，社会资源可以被公平而平等地分配，人人都可以安居乐业。
用着他人的脸皮，戴着眼镜，艾德里安微笑起来的样子翩翩有礼，可说出的话让人格外触目惊心。
他观察着林秋延的表情，略有些失望道：“阿延，你看起来并不满意这套解决方案。”艾德里安轻飘飘地感叹着，“所以，你选择了离开。”
“可这个，不是你也想要的世界吗？”
“不是的。”林秋延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个世界里没有人，大家都是机器而已。”
“即使是这样，能感受到幸福不就好了吗？”
林秋延不禁提高了声调：“感受幸福的方式，不是你把幸福的标准模板给每个人，让他们感受到你设置给他们的幸福！”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时，语气里有些难过，“看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不会选择我了。”
林秋延微微一怔，放软了口气：“艾德里安，这是错的。”
“果然如此。”艾德里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我了解你的选择了。”
“殿下？”摩尔闻声走上楼，他从一开始就对林秋延下达的三楼不用设置守卫的命令感到困惑，现在一看，他不安的预感是正确的，“这是？”
一个从未见过的棕发男人站在林秋延面前，而亲王殿下……少见的情绪外露。
“看来不适合继续说下去了。”艾德里安淡淡地看了摩尔一眼，把视线转向林秋延，微笑，“下次再见吧。”
摩尔反射性地一僵，再想起来抓人时，对方快速地从窗户一跃而下，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他愣了愣，外面全是守卫，跑不掉的！
可还没等他让人抓住那个莫名其妙的潜入者，就被林秋延拦下。
亲王殿下又恢复到了最初没什么情绪的模样，开口道：“让他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春伸！！春伸你怎么了！！秋秋的内心
终于见面啦！
今晚九点还有一次更新哒
感谢在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竺惘不是二狗、l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竺惘不是二狗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