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满堂宾客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话筒,指尖碰到金属外壳,凉得发麻。陈铭站在我右边,西装领子别了一朵白玫瑰,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苏晴在台下第一桌,端着香槟冲我眨眼,唇形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加油」。
我本该笑回去的,但我看见了大厅门口那个人。
他穿了一身深灰西装,剪裁利落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头发短了,下颌线锋利,十年前那件洗到发白的破夹克和晒得脱皮的肩膀,全被这身行头盖得严严实实。他站在水晶吊灯的光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正跟门口的安保说了句什么,安保往后退了一步,放他进来了。
江野。
这个名字卡在我喉咙里。我攥话筒的力道大了三分,指节泛白,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排练过的婚礼誓词全被冲散。陈铭偏过头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得不像话,像在念别人的台词,「有点晕,可能昨晚没睡好。」
陈铭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一下让我想把手抽回来。我低头看他拍过的地方,指节上套着那枚钻戒,两克拉,陈铭挑了三个月才定下来的。司仪递过婚戒盒,示意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我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绒布盒子,余光里瞥见江野已经走到了侧廊尽头,正靠着一根罗马柱,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别开眼,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低头往自己无名指上套。
不对。
重量不对。这枚戒指太轻了,内圈也没有陈铭定做时刻的那圈英文缩写。我把它摘下来,凑近灯光,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字,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但我认得那笔迹——十年前江野帮我填高考志愿时,用的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连笔字。
「林晚,.1」。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那枚戒指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砸在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台下的宾客还在鼓掌,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陈铭正笑着从盒子里取另一枚戒指,还没发现异样。我擡起头,隔着满堂的水晶灯和鲜花,看见江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朝我晃了晃。他身后的安保已经围了上来,两个穿黑制服的男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把他往外拖。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但目光始终钉在我脸上。
那眼神我认得。十年前他离开那天,在火车站安检口也是这么看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有一肚子话,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我等了十年,等到的是他杳无音信,等到的是我答应嫁给陈铭。
苏晴从台下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香槟杯晃了一下,酒液泼在壁纸上,洇开一片暗色。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匿名快递——牛皮纸袋,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开房记录,时间跨度五年,名字是陈铭和苏晴,还有一张手绘的座位图,标着婚礼当天苏晴坐的位置。
我当时以为是谁在恶作剧。现在苏晴的脸色告诉我,那不是恶作剧。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滚落的戒指,又看了看陈铭——他正把另一枚戒指举到我面前,笑得满脸都是光:「晚晚,该你帮我戴了。」
我没接。我弯腰,把那枚刻着字的戒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硌得掌心生疼。然后我转身,走向台中央那座三层蛋糕,奶油裱花精致得像艺术品,顶上一对穿婚纱和西装的小人,手挽着手,笑得一模一样。
我伸手,把蛋糕推了下去。
蛋糕砸在台沿上,奶油溅了陈铭一身。他脸上的笑容僵在那一刻,香槟杯从手里滑落,碎在大理石地面上,玻璃碴迸溅开来,割破了他的裤脚。他没低头看,只是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满堂宾客的掌声停了,闪光灯却亮得更密,手机的镜头对准我,像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我拿起话筒,声音在音响里炸开,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这婚,我不结了。」
陈铭往前迈了一步,奶油顺着他的西装往下淌:「林晚,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把那枚戒指举起来,让灯光照在戒圈内侧那行字上,「陈铭,你告诉我,你定制的戒指上,刻的到底是什么?」
他脸色变了。苏晴在台下尖叫了一声,手里的香槟杯终于掉在地上,碎成几片。她捂着嘴,眼泪已经下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晚,你听我解释——」
我没听。我走下台,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往侧廊走去。江野已经被安保拖到了门口,两个黑制服男人正把他往外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朝我这边递过来。安保拽住他的胳膊,他挣了一下,纸条从他手里飘落,打着旋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老粮库,那是我爸十年前出事那天,最后出现的地方。地址下面有一行字,笔迹还是那副歪歪扭扭的连笔字:
「想知道你爸当年怎么死的,今晚来找我。」
我攥着纸条,指节发白。擡头时江野已经被推出门外,旋转门转了两圈,那身深灰西装消失在玻璃外的夜色里。身后传来陈铭的声音,带着奶油味的狼狈:「林晚,你站住——」
然后是苏晴的尖叫,尖得刺破整个大厅的嘈杂:「陈铭,你流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