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枚旧警徽从茶馆出来,阳光晃得眼睛疼,一低头,指腹上全是金属压出来的红印子。三天后,文档,别信任何人。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来回滚,滚得太阳穴突突跳。
我没回家,也没打车,沿着街往东走。老周约的咖啡馆离这儿三条街,他发消息说查到点东西,让我过去一趟。我走过第一个路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周:「快递公司那边有眉目了,你过来看。」
我加快脚步。那封匿名快递寄到我手上那天,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牛皮纸袋,边缘有点皱,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地址。我一直以为查不到源头,老周能挖出东西来,比我预想的快。
咖啡馆还是那家「半盏」,老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开封。我坐下来,他擡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文件袋推过来。我拆开,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是快递公司的内部调单。
「寄件时间,婚礼前三天下午。」老周说,「寄件网点在城西,离你爸当年出事那个老粮库不到两公里。寄件人留的名字叫『王建国』,留的电话是空号,地址编的。」
「王建国?」我皱眉,「这名字也太假了。」
「是假名。」老周说,「但寄件人得实名登记,快递员收件时核过身份证。我托人调了那天的收件记录,寄件人身份证号是真的,系统里有存盘。我查了一下,持证人有社保记录,叫赵永强,之前在一家叫『恒信达』的公司上班,做财务。」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印象。「恒信达」三个字倒有点耳熟,像在哪见过。我掏出手机,翻到韩冰上午发来的那份银行流水,扫了几行,指尖停住——陈铭公司有一笔往来款,收款方就是恒信达,金额不大,四十七万,备注是「咨询服务费」。
「恒信达,」我擡头看老周,「陈铭公司跟它有过业务往来。」
老周点了点头:「我查了,恒信达是陈铭公司的外包财务公司,做帐、报税这些,合作了三年。赵永强在恒信达干了两年,今年三月份离职,之后就查不到社保记录了。」
「离职了?」我追问,「离职之后去哪了?」
「不知道。」老周摇头,「社保断了,手机号注销了,住址也搬了。我托人查了户籍系统,他名下没有房产,之前租的房子在城西,三月底退租,之后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后背贴着椅背,凉意渗进来。寄快递的人用了假名,但身份证是真的。这个人叫赵永强,在恒信达做过财务,恒信达替陈铭公司做帐,而他寄出的快递,揭开了陈铭和苏晴五年的背叛。快递寄出后不久,他离职、销号、退租,彻底消失。
「你手里有他的照片吗?」我问。
老周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证件照,蓝底,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眼睛不大,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稀疏,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我盯着那张脸,觉得陌生,但那种感觉又不太对,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明明没见过,却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我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我爸书房那本旧通信录里,有一页撕掉的纸片,边缘残留的压痕我涂铅笔显出来过,除了那四个数字,纸面下方还有一道浅浅的笔迹,当时看不清,现在回想起来,那道笔迹的形状,和「赵永强」这三个字的笔画走向,有几分像。
我指腹按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老周,你帮我查一下,赵永强和我爸之间,有没有过联系。」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几行字,发出去,然后擡头:「我让人查,有消息告诉你。另外,快递公司那边还有一条记录,寄件人填的收件地址是你家,但寄件网点那个摄像头,婚礼前三天下午拍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戴着棒球帽,低着头,看不清脸。身高目测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
「赵永强多高?」
「文件上写的是一米七二。」老周说,「体重六十公斤。戴帽子那个,身高对得上,但看不清脸,没法确认。」
我盯着那张证件照,胃里像坠了块冰。赵永强,恒信达财务,陈铭公司的外包帐目,我爸通信录里那道笔迹,快递寄出后消失。这些碎片串在一起,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人知道陈铭和苏晴的事,也知道我爸的事。他寄出那封快递,像是故意要揭开什么,然后他消失了。
「你查过恒信达的帐吗?」我问。
「查过一点。」老周说,「恒信达替陈铭公司做的帐,表面上看是正常的,但有几笔大额支出,收款方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地方,存续时间不超过半年就注销了。这种操作,业内叫『走帐』,钱转一圈,洗干净再回来。」
我攥着那张证件照,指尖隔着纸面按着赵永强的脸,后背的汗毛竖起来。陈铭公司的帐,恒信达做的,赵永强经手的。他寄出那封快递,揭开了陈铭和苏晴的事,然后消失。他到底是被人灭口了,还是自己躲起来了?
「老周,」我压低声音,「赵永强最后出现在哪?」
老周翻着手机,翻到一条消息,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屏,监控画面,灰白色调,拍的是一个仓库门口,门牌上写着「城西物流园B区7号库」,右下角有日期时间,三个月前,某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里一个人从仓库侧门走出来,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身形和快递公司监控里那个戴棒球帽的人很像。
「城西物流园B区7号库,」老周说,「赵永强最后出现的监控记录。他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过。」
我盯着那个仓库门牌,指节发白。城西物流园,离老粮库不到三公里。赵永强最后出现在那儿,然后消失了。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截屏放大,想看清仓库门口有没有别的细节。画面边缘,仓库侧门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向出口,车灯没开,像在等人。我放大那辆车的车牌,模糊,看不清,但车身上有一道细长的白色划痕,从车门延伸到后轮上方。
我盯着那道划痕,后槽牙咬紧。三个月前,赵永强消失前,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仓库门口。我退出截屏,翻到相册里那张陌生短信发来的照片——五年前深夜,江野从苏晴公寓楼走出来,路灯下停着的那辆车,车身上也有同样一道白色划痕。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得像一层薄霜。江野五年前深夜从苏晴公寓楼出来,那辆车停在那儿。赵永强消失前,那辆车也停在仓库门口。同一条划痕,同一辆车,两个不同的时间点。
「老周,」我擡头,声音有点发干,「你帮我查一下,这辆车,和江野有没有关系。」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几行字。咖啡馆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咖啡机嗡嗡的声响。我盯着那张截屏,指尖隔着屏幕按着那道划痕,喉咙里像卡着一块东西。江野说,他和我爸的死没关系。江野说,他没能保护好我爸。江野说,别信任何人。
那辆车的划痕,像一根刺,扎在我能看见的线索上。我攥着手机,没有把那张截屏发给江野,也没有问他。我把它存进加密相册,和那张五年前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我站起来,把赵永强的证件照折好,塞进风衣内袋。
「我去一趟城西物流园。」我说。
老周擡头看我,眉头皱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