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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4章 前尘

眼见着天儿凉入了秋,七目村是愈发懒散无事了起来。程透整日拉着国英不是切磋就是玩,终于引起了陆厢的不满,两人被各自押送回家。隔过几天国英终于被放了出来,腰酸背疼腿抽筋一脸的生无可恋。程透和他比剑,过了几招便发现他不在状态,忍不住收剑回鞘问道:“你怎么了?”

国英如释重负,坐在树底下松了口气,“还能怎么?”

他捶着自己的腰,过去半晌间程透仍是茫然地望着自己,顿时五雷轰顶,小声嘟囔道:“不是吧……”

程透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国英蓦地俯在他身边,想说什么又似乎难以启齿,犹犹豫豫了半晌才又摇头说:“算了,算了。”

青年不明所以,倒也没追问。两人在树荫下发了会儿呆,国英小声道:“我老觉得事情还没有完。”

“恩,”程透点头道,“我也这么想。温道也没有抓到。”

国英抿着嘴又默片刻,说:“他们怕是抓不到温道了,仙宫那边究竟有几个人知道真实状况很难说,我想路芷正和蓝田玉都不会冒着bào露洪荒塔的危险下去下层抓人。更何况,如果是许凝凝在庇佑温道,他们也没什么胜算。”

他顿了顿,“温道这个人……他和我们不一样。我,陆厢,花匠,药师,甚至周自云。我们都是很简单的人。我们来到这儿都各有各难解的心结、枷锁。”国英不到程透开口,便抢先道,“你和程显听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程透平静地问。

“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国英说着,反应过来了什么,连连摆手道,“我无意窥问你们的过去。”

程透不答,只继续问说:“温道呢?”

国英思量片刻,讲道:“我对他知之甚少……阿姐和他稍熟一些。”他苦笑起来,“你知道的,她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我们虽未坦白过执念,但也都大致能猜到些。温道身上谜团重重,你若是不清楚他的目的,他会做什么,便也难以揣测。”国英说着,指了指程透的佩剑,“不过,我们知道他是个半道修行的修士。就是那种——”

“曾经是个侠士,然后忽然有天拜入仙门。”程透接道。

国英眨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程透笑起来,慢慢说:“我也知道这样一个人,而且她似乎比我想象得复杂多了。”

国英转过头来,只等着青年继续往下讲。程透眼盯着地面,似乎陷入了回忆,隔过好久,他才缓缓道:“她生得很明艳,却有双疲倦的眼。”

青年眉心微拧,“我初次见她时十六岁,她瞧着也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初见时只觉她欢快得有些聒噪,这一年来我偶尔再回忆起时,只感到那种明媚下深藏着一种忧郁和疲倦。”程透自己又笑起来,“当然,也许是后来又见,才让我的印象偏了。”

“不过,我熟悉这样的人,他就与我朝夕共处。”程透望向国英,“我想这是活了很久很久的证明。”

国英往后缩了缩,“你说的是我?”

程透瞬间垮了,气道:“我说程显听。”

国英低眉认真想了想,点头说:“的确。我们修士虽说活得久,闭长关却也是一闭十年百年。我们早已有了目的,只一心照着那个方向而去,顾不得窗外事。更何况无甚在俗世里生存的经验,许多人往往都有些不谙世事。”

“怪极了。”程透忽然道,“今日一说,我忽然便想弄明白她的事了。我觉得我师父肯定知道,但他要是不想说,就撬不开他的嘴。”

国英嘿嘿笑起来,“这还不容易。”他趴在程透耳边嘀嘀咕咕几句,青年越听表情越怪,最后将信将疑道:“这也能成?”

“你试试不就知道。”国英眯起眼睛,“她叫什么名字?”

程透答道:“君率贤。”

话题也不知怎么就跑到了这儿。国英看出程透开始心不在焉,便把他拉起来往回走。两人一前一后,程透怀着心事回了家。一进门,程显听趴在桌上无所事事,见徒弟回来,撑起脑袋找存在道:“好无聊啊,你上哪儿去了?”

程透一言不发,在他旁边坐好,上上下下大量了师父须臾,这才开口道:“你能不能讲讲君率贤的事?”

本来没骨头似趴着的程显听登时脸色大变,腾地一下站起来大声道:“我错了,我现在就坦白!”

青年蹙起眉头,歪了歪脑袋:“啊?”

没成想,这突袭竟然有了意外之获。程透额角跳了跳,就势装模作样下去,“赶紧的,从实招来。”

程显听却急匆匆地握住他手掀起袖子,光洁的手腕上什么也没有,他回味过来,挑眉道:“你诈我?”

程透抽回手腕淡淡说:“我可只是问问你君率贤。”

见事收不了场,程显听揉着眉心儿坐回去,无奈道:“罢了,这事我没打算瞒着你,只是想等你自己发现了再说。”

程透不出声,只等着程显听自己抖落。两人眼瞪眼半天,程显听败下阵来,他略组织了下前因后果,讲说:“在内山那天你晕过去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法力耗尽?”

“不是吗?”程透反问说。

“恰恰相反,你晕过去之后召出了一尾玄龙——真正的龙。”程显听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不少力。”

大战过后,程显听刚醒几天,他大致为徒弟讲了讲他晕过去后的事情,只是略过了玄龙的部分。许是这数十年来什么蛟啊龙啊,总也和青年的命运缠缠绕绕,他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淡淡问,“然后呢?”

“那是你自己。”程显听见他反应不大,直言道,“等我们找到了真龙骨,那条玄龙就是的真身。和我一样,你的这副身子,以及龙的样子,都是真身。”

真龙骨,此事许久不提,乍一说出来,反而叫青年有些陌生起来。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师徒来到这烂地方就是为此,心里顿时五味杂陈。程透看看程显听,后者微微笑了起来,沉声道:“这是好事,证明我的方向没有错。”

他不待程透发问,只赶紧又往下说道:“记得温道手上的那个‘鬼索’吗?”

程透点了点头。

“被玄龙给吞了,现在应该回到你身上了。”程显听道。

青年立刻露出复杂神情来,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难怪师父刚才掀他的袖子,原来如此。程显听见他这样,忍不住又笑,拉过他的手说:“别怕,那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不知怎的落在许凝凝手里,得了个怪名字。”

程显听握住他的手,慢慢地渡了些法力到他手上,程透想问,他只摇头示意青年稍安勿躁。纯净似雪的法力蔓延在体内,程透暗暗舒了口气,只听程显听道:“想象着它的样子,试试看召它出来。”

青年闭上眼睛,脑海中俱是那黑色光芒下的尸骸遍野,每当此时,师父温和却冷冽的灵力便会安抚他紧绷的心,渐渐的,眼前只有一片雪原似的白,他没来由的生起阵阵感慨与悲悯——

一段软似缎带的白色光芒缠绕在手上,柔和又很是明亮。程透睁开眼睛,只见那光芒像有生命似的,一端自己缠在了程显听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上。青年微讶,仿佛会惊扰光芒,他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问说:“这才是它本来的模样?”

“没错。”程显听慢慢点了点头,“此物名为‘无常’,是你母亲君率贤的东西。”

程透怔在原地,一时甚至忘了呼吸。母亲,这个词在他并不长的人生里已足够久远与陌生。他眨了一下眼,小声问:“哪个母亲?”

程显听笑意温和而平静,小声说:“不是你此时这具肉身的母亲。”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凉。程显听勾着他的手指,缓缓道出往事。“角宿双星,应该投生在她的因缘里,成为一个完整的、既拥有人身,也有玄龙身的孩子。可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庙的夜晚,有人一念寂寞,夺走了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青年感到,师父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愈渐发凉。他看到他带翘的眼梢含笑,眼底却是苦涩。程透忽然明白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打断道:“我不怪你。”

程显听呼吸半滞,程透心砰砰直跳,语无伦次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们已经拿回了芥子庙的记忆,你忘了我说过什么吗!我是为你而生的,我见到你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我、我甚至都不算认识她——”程透激动得挺直了背,“不,我是说我感激她兴许有朝一日成为我的母亲!但现在,我——”

青年舌头打了接,“我我我”了半天,蓦地冒出来一句,“就连程透这个名字都是你给的。”

程显听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程透和他对视着,他看到他眼里那些苦与涩并没有退却,可是,此刻,他又忽然想起来不相gān的事。青年弯起眼睛笑,小声道:“而且,你说你讨厌不告而别。我和你道别了,在芥子庙的长廊上我把要跳下去的你拽了回来,我说你要到未来去等我,你问我是谁,可惜我只说了一个‘程’字就——”

程透愣住,就连程显听都滞了一刻,青年脑袋晕晕乎乎,手揉了揉额角,“不会吧……”

程显听终于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小声说:“你讲的这段其实没有存在我的脑海里。不过,许多年后我初到伽弥山时,茯苓曾说我该冠上姓,为自己起个在俗世中的名字。”他在程透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我想来想去,不知为何,脑中只有一个‘程’字。”

青年再耐不住胸中满腔,扑过去搂紧了师父,“我们为彼此而生,相遇得成完整的魂灵。”

程透贴在程显听身上,他能听到他的心跳,在这一刻平静得有些过分。思绪还未跟上,程透只听到程显听极低声地说着,“师父对不起你。”

青年茫然了一瞬间,程显听只含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声道:“好了好了,我们把事情说完。”

言归正传,师徒俩各自坐好。“无常”从程显听手上退下,只是仍缠绕在程透手上。程显听望着它继续道:“我在芥子庙里时,从君率贤那儿取走了几样‘东西’,虽说并非出于我本意,而同样是‘一念之差’。”

“你不如先讲讲君率贤到底是谁。”程透咳嗽了一声道。

青年对这个陌生的女人钦佩是有,但实在陌生,更别提立刻就接受所谓的母亲。谁成想程显听摇了摇头,默默叹了口气说:“我不清楚她。只知道她绝非凡胎,但也不是神仙。”他指指无常,“比方你手上,这是她的武器。凡人哪里能用这个,可她又确实不是神仙。”

越讲越绕,程透蹙起眉头,他想起芥子庙里的君率贤与在城外时那个挂树上的君率贤模样并不相似,忍不住脱口而出问:“到底有几个君率贤?”

“什么几个,你在说什么?”程显听茫然了须臾,失笑道,“芥子庙里的那个可能是像我们一样来自过去或是未来的,转世之间偶尔也有模样不一。”

程透点了点头,“还有吗?”

程显听想了想,稍严肃些又道:“还有,她和界轴关系匪浅,应是极要好的朋友。你也发现了,记忆是可以在某些情况下拿回或是唤醒的,照例说,在城外时的君率贤应该是认识我们的。我从始至终还是我,你转世后样貌也没有改变,但她不知为何同我们像是萍水相逢素未谋面。”

程透垂眸想了半晌,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问说:“等下,你说我本该以完整的灵魂成为她的小孩,那现在这事没成,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又是怎么跑到芥子庙里面去的?”

程显听揉了揉眉心儿,有些头疼,“这事说起来就复杂了。先回到我说的拿走的那几样东西上,我跟她对视了一眼,刹那就从她身上抽走了很多东西,比如关于你的因缘。无常也是在那时被抽走的,但我无法使用,因此便流落出去了。你现在手里的这些也只是无常的一小部分,大抵是许凝凝用了什么方式重新锻造的,但你拿到它后又净化回了原貌。”

他顿了顿,望向程透,“这其中还有一样,让我们得到了一次回到芥子庙的机会。”

程透明白过来,“你同我讲过关于‘并行’时间的事。”

“没错。”程显听点头,“这算是一样能力,界轴曾说过她们称呼它为月川。它并不等同与逆转时空,回到过去,而是与过去或未来并行,使因果相互影响。”他顿了顿,又道,“不管你有没有听懂这到底是怎样一种能力,也该明白这样的力量何其恐怖,所以,有月川的人都过得很惨。”

毕竟已在芥子庙内亲眼见识过,程透半懵半懂,只顺着追问说:“什么叫很惨?”

程显听毫无所觉自己眼里含霜,只淡淡道:“界轴,来日方长,你早晚会见识到的。至于君率贤,我在人间时也曾有意无意间听到过她的消息,她没有一世活过三十五岁的,几乎都是早早去世。”

程透顿时不寒而栗,师父话里的意味深长实在不敢叫人细细去品味,程显听垂下眼睛,叹了口气又说:“总之,无论我的一念而生,还是所谓月川都决不是什么令人艳羡的能力。那位娘娘能为我造一座与世隔绝的庙,她们究竟经历了什么,还是不要细思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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