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四人或托腮,或是盯着筷子发呆。菜渐渐要冷了,程显听打了个哈欠,随口道:“算了,不等了。指不定是什么事耽搁。”
余下三人拿起筷子刚要送进嘴里,门吱呀一声,展光钰姗姗来迟,正气喘吁吁地迈进来。他也不客气,坐下先海饮了两大杯茶,四人见他似有下文,纷纷凑过来竖起耳朵。展光钰复又顺气半晌,这才举手宣布道:“我让人给拦在了山门口,又马不停蹄地奔去找到了路芷正,好说歹说给我放出来的。”
陆厢眉头一皱,“怎么回事,怎么又封山了?”
展光钰环顾四周反应过来,“我说你们这小破院子怎么好生着。”他摸摸下巴,自言自语道,“不该呀,离得这么近。”
想必是事态又生。程显听眉头一蹙,敲敲桌面示意他快说重点。展光钰便将额前碎发掀起点儿,露出一个刚鼓起来的大包说:“适才内山地震了。我原本正往这边来呢,震下来屋瓦当不当正不正就砸我脑袋上了,幸好是我,换个人指不定就砸死。”
四人哑然,对视一眼都不做声。展光钰毫不意外他们的反应,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点菜,边嚼边说:“你们这儿一点儿反应没有是吧?我猜就是。”他晃晃筷子头,嘴里不停,“又给封山了,有丁点儿动静就天天封山!要我说有什么好封的,也就我来来去去。”
“这……”程透看看程显听,又望向展光钰道,“死人了吗?除了地震,没出什么别的事吧?”
“不严重,楼都没塌几个,估摸着没死人。”展光钰摆手道,“你们这儿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
见四人都摇头,展光钰一脸见怪不怪。虽说祸端再起,但终归是不严重,饭该吃还是要吃的。几人到底没了兴致笑闹,匆匆动起筷子。
饭毕,展光钰惦记着地震,惟恐还有更大的等在后头,不愿回去。“三个大人”索性在屋里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程透本来在旁边听着,瞥眼见国英有些心不在焉,坐了三两分钟便站起来到屋外去。他看了看还在讲话的三人,不动声色地起身跟了出去。
国英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在院子里,搅着手指头走来走去。程透轻轻拍拍他的肩头,小声问说:“怎么了?”
外山一派安宁,让人想象不到内山的样子。国英站定叹了口气,摇头道:“没什么。”
“怎么没什么,”程透只笑,把国英搅来搅去的手指头拉开,“吃饭的时候我就见你恍恍惚惚了。”
“真没什么。”国英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低声道:“我师姐埋骨之地挨着内山,地震了,我怕……”
经他提醒,程透也一怔,想起位故人来。他不禁感慨自己果然未及国英心思细腻,暗叹一声说:“既然如此,我们去看看如何?正巧我也想去祭拜一下故人。”
国英犹豫须臾,抬头看看大亮的月光,附在程透耳边更小声地说:“我们速去速回,今夜多事,他们定不是要跟去就是要我们明日天明再去。我师姐怕生,万一地震将她遗骨翻出,也不好忽然带生人去。”
程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头称好,两人于是蹑手蹑脚地就往内山的方向赶去。国英甚少提及师姐,程透也从未见过他主动前去祭拜,两人行色匆匆,国英没得半分犹豫,那去路好似深深刻在他脑海中,走过一遍复一遍。他领着程透一路拨开疯长的野草,直到半山腰处,分明无碑无迹,国英却长松了口气,终于轻笑道:“好在无事。”
程透站在国英身后不敢贸然上前,国英又往前了些,走到空地上。入秋来草甸渐染深绿,树影婆娑,隐含萧索。程透沉默着等他说些什么,可国英半垂着头盯紧地面,一字未言。
他抿嘴站了半晌,才抬头冲程透淡淡道:“走吧。”
青年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了看空地,又看看国英,“你不……”
“没什么好说的,”反倒是国英打断了他,慢慢笑起来,摇头道,“我相信她早已魂返故里,这里埋着的只是一具皮肉罢了。”
“走了。”他轻描淡写地拉起程透,顺着来路一前一后径直下山。程透几次想说些什么,又几次欲言又止,还是咽了回去。
薄云淡月,静谧杳然,心事终不可说。程透恍惚忆起有次他也是这样跟着师父下山,那白生生的月光,像是满地的霜。他心里感慨万千还未生起,国英先放缓了脚步,轻声问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程透摇头不答,眼里却滚起怅惘。
后山许久不来了。
那空碑立在后山,五十年未曾祭扫,仍旧像人儿一样gāngān净净。两人出来得急,程透两手空空,便拿袖子把碑细细擦拭了一遍。他想到那些在他自己的时间上其实并不久远的事,心中满是羞愧,情不自禁低声道:“回来后一次也不曾来过。”他咬咬嘴唇,又说,“放心,没把你忘掉。”
见那碑虽是空碑,国英果然也不问是谁。他余光扫过,瞧出那土似乎有被翻动的痕迹,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正待此时,陷入回忆的程透动作滞住,嘴唇未启,蓦地陷入了回忆。国英见状忙止住了嘴,退回原地。青年脸上一晃而过了惊讶,他望向那空碑,随后是五味杂陈,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
伊时他也分不出心中是松是紧,目光落在墓碑上,眼里却是放空的。国英望着程透的背影,不由跟着心酸起来,刚想上前劝慰几句节哀,青年却回过身,蹙着的眉心缓缓舒展开了,柔声道:“你说得对,她们已不在这儿了。”苦楚与释然混在一起,难分难离。程透拍了拍国英的肩膀,似乎是在同他讲话,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因缘具足,她不再痛苦了。”
国英属实没听懂,但也不多问,下意识地点头回应。
任谁也说不清这桩心事是否了却,两人各回家去。
程透老远就看见师父等在门口,可谓望眼欲穿。程显听瞧见徒弟身影,吸了口气还来不及发作,程透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他,闷声道:“为什么不和我说。”
程显听一个激灵,冷汗差点下来,心里立刻回忆这又是哪一桩旧账。正待他心虚哑火呢,程透松手,抬头看他,心里杂陈的五味压下些许,无奈又好笑道:“你紧张什么。”
程显听咳嗽声掩饰,刚要开口,程透道:“杳杳魂消时,曾有金光闪过,那是你,对吧 ?”
师父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事,张了张嘴一怔,低头睨见徒弟脏兮兮的袖子,明白过来,暗叹了口气,点头道:“是。”
果然。悬着的石头落地,程透安下心来,顺手在他身上捶了下,埋怨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显听略作沉思,缓缓道出实情,“你一离开我就gān脆bī问了……花匠。她一五一十全招了。此事令我坐立难安,在你出去了的时候我gān脆招魂,算作见了她一面。”
他垂眸望向程透,深潭样的眼柔和下来,眼底却仿佛还暗藏着什么。“无以为报,我只问她愿不愿意。”
程显听手抬了抬,在青年脑袋上重重揉了下,眸中似有悱恻,又有解脱。“五浊恶世,不会再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院子门忽然开了,展光钰探出头来,大剌剌道:“你俩在外面gān嘛呢不进来?”
程显听转头就道:“这是我家还是你家。”他不再说话,拉起徒弟进屋。展光钰点着灯坐在桌前,见程透回来,主动解释说:“怕内山还要再地震,我暂且留宿一晚。”
程透点头恩了声,进屋去把自己的被子抱走,又倒腾出来一套给展光钰铺陈好。程显听坐在外间和展光钰继续聊说:“既然外山没震,内山就不该封山,叫人都出来才对。”
展光钰不置可否,叹气道:“说是这么说,内山是被山火搞怕了。虽说周自云已死了,但温道还活着,更是在许凝凝身边,谁能安枕。”
正聊着,他瞥见程透抱起另一套被褥过去,不禁嘟囔道:“哦,我还能睡chuáng啊……”
程透怀着心事没听清楚,站住“啊?”了一声。展光钰连忙摆手,随口应说:“还以为我只能睡在桌板上。”
程透摆手,没吭声,心道某个事jīng指不定更嫌弃你把脚放桌上。“事jīng”程显听抿了口茶,莫名有点尴尬,还没等他喝完呢,展光钰又出声道:“不是,你俩天天睡在一起,怎么他被子还在那屋里,你俩——”
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程显听呛咳嗽了几声,凶道:“闭嘴吧你!”
这夜里程显听睡得并不安稳。他心里直惦念着内山地震的事,又不好翻来覆去弄醒了程透。想搂搂他,奈何睡不着,怕一会儿再翻身把青年弄醒,只好自己挨着chuáng沿侧身躺着,两眼盯着地面发呆。
不知已过几更,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淋在窗纸上,安抚稍许纷扰的心。程显听正要闭上眼睛,一双手把他翻到面朝上,含含糊糊说:“你往里躺点,仔细掉下去。”
程显听不知不觉蹙起眉头,往里挪了挪身子,顺势把程透搂在怀里,又睁开了眼。
良久,胸口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低头对上徒弟睡意半散的眼,他低声问说:“怎么醒了?”
程透又闭上眼,鼻尖在他胸口蹭了蹭,小声回道:“怎么不睡。还在想地震的事?”
“恩,”程显听用鼻音应了声,“快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小雨渗进土里,润泽着cháo湿的土地。贪婪的根系拼命汲取着养分,在世外桃源般的岛上疯长着。
温道低低哼着歌,慢慢地往回走。他看了眼头上,暗红色的làng涛翻滚,夹杂着呼啸与电闪雷鸣。他想起周自云很讨厌下雨。每当下雨的时候,海——也是洪荒塔的天穹会如沸腾一般翻滚,连带着所有魔物与魍魉都会躁动起来,嘶吼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
这时,周自云会表现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焦灼来。他重瞳里藏着只有温道才能察觉的不安,抱起膝盖以怪异的姿势蜷缩起来,像是被藏在什么狭窄的空间里,一坐就是一日。幼年跟随母亲生活在此的yīn霾不曾因长大而散去。温道忆起许多年前的某个深夜,下了大雨,他看见周自云抱膝呆坐在后山的大树下,像一尊雕像。
磅礴大雨淋透了周自云,他湿漉漉的头发垂在失神的眼前,对从旁经过的人无所警觉,置若罔闻。
温道画了避水符,但时灵时不灵,身上也湿了七七八八。他本不愿停下,只当是没瞧见这瘟神。原本已掠过,他呆坐的样子却挥之不去,不知不觉又折了回来。温道隐在树后面看了半晌,周自云像是从未曾察觉到有人一般,始终只是抱膝坐着。仿佛鬼神在耳边的低吟蛊惑,温道站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头发衣裳也湿了个透,紧紧黏在身上。
温道走到了他面前,面无表情地问说:“你在做什么。”
周自云空dàngdàng的眼里才显重瞳,在漆黑的雨夜很是诡异。温道等了须臾不见回答,胸中闷了口气只当是自己也魔障了,刚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周自云沙哑着嗓音道:“躲起来,躲好。等她回来。”
温道脚步一停,鬼使神差又接着问说:“她是谁?”
身后沉默良久,撒豆似的大雨嘈杂不堪,像在心上打着催促的鼓点。身后人没有提高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
“我娘。”
温道回过头来,正对上周自云的眼,“下bào雨的那天,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忆到此,温道打开了小茅屋的门。屋角,不速之客坐在yīn影中的椅上,百无聊赖间,她拨弄着手上一把jīng致小巧的长命锁。温道瞬间变了脸色,浑身紧绷起来,手一送将门大敞开,说道:“放下。”
往常许凝凝挂在脸上的笑容甜美而狡诈,此刻彻底不见踪影。她yīn沉着脸随手将那锁掷在桌上,站起身子道:“另一把长命锁还在你身上啊。”
温道没有回答,也不走进屋内,冷眼侧过半面身子做出送客之态。许凝凝见他这副模样狠狠咬牙,眼里显出一丝狂躁不耐。她手快似闪电,眨眼便凌空抽出鞭子劈在了他身上。温道猝不及防,立刻被抽得喷出一口鲜血,弯腰按住了胸口。许凝凝不等他喘上半口气,大步走来扬手便要再挥,bào怒呵道:“周自云那畜生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你嘴就是再硬,我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温道闪身躲过她挥起的长鞭,挂上冷笑,不咸不淡道:“他死透了,连灰都没剩下。”
“不可能!”话音未落,许凝凝尖叫着扑过去扯住温道的衣领,娇小的身子将温道拽得一个踉跄,“那小畜生一定还活着,还策划着什么!他仇还没报完,怎么甘心就这么死了!”
温道冷静异常,他任由许凝凝发狠,自己只冷笑道:“你不是也说了,他太低估程显听,被将了一军。”他不扯开许凝凝揪着的衣领,眼神狠厉,盯着她说,“仇怎么没报完?该死的人都死了,国英、陆厢,还等在后面呢。”
许凝凝磨着两排白森森的牙,几乎要把齿关咬出血来。她近乎癫狂,嘶着嗓音吼道:“锁还在你身上,他一定还活着!你叫他出来!他不和我联手,我们都得死!”
温道冷笑出声,慢慢推开许凝凝的手,“你不如把祸海妖姬放出来,和你联手。周自云是真的死透了,爱莫能助。”
他居高临下道:“哦,对。祸海妖姬被你折磨疯了,炼尸也还没炼成,帮不上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