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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107章 显露

一连几天huáng昏彤云密布,程显听最厌弃天象有异,站在院子里直摇着头说晦气。剩下的人倒是觉得好看,一人一杯枸杞泡水坐在篱笆后面悠闲。程显听这讲究人此时不解风情起来,每每傍晚躲进屋内,眼不见心不烦。

自那日起内山没再震过,展光钰便回了刑罚司去。也不知是不是多虑,明明诸事暂了,程显听倒愈发心下不安起来。孝顺徒弟几次撞见师父坐在镜子前皱眉,晃过去揉开他眉心,脸上笑道他怕不是天gān物燥上火了。

程显听想想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找假郎中陆厢配了点降火清明的东西喝,所谓不喝不打紧,一喝更是觉出不是上火的问题来。程透也拿不出注意,gān脆把砗磲珠递给他叫他念经静心,自己不好扰他,又跑去找国英切磋。

“天儿gān嘛,人就容易燥。”国英笑眯眯地说。

陆厢才经过分魂,闲下来常会关起门在屋里打坐调整,两人也怕打搅他,gān脆出到外面,在小道上来回溜达。程透点了点头不开口,正心不在焉着,国英忽然道:“再过阵子,我又要去深山里闭长关了。”

程透闻言一愣,回过神来,呆呆地望向国英。后者温和地笑起来,又说:“我这一闭关,再见面,就是分别的时候啦。”

大抵是这话程透听来觉得有些不吉利,他忙道:“说什么呢,又不是出去了就再也不见了。”

国英想想,点头应说:“也是。出去以后,我想去陆厢长大的草原看看,还想去趟雒阳。”

程透也笑,语气轻快了些,“雒阳好呀,离我们那儿还算近。”

“那就一块儿去看看!”国英一拍手,不由兴奋起来。心里酿出期待,两人继续散着步,程透蓦地想起怎么自己师父不用闭长关,刚要张口,国英突然更兴奋,心里冒出鲜点子,停住脚说:“走,我带你去我闭关的地方瞧瞧!那里有处活泉,冬暖夏凉的。”

程透被他打断,话又咽了回去。想想也罢,程显听和别人比不了。闲着也是闲着,两人真往国英闭关的地方而去。

山林茂密,越走越深。就连人踩出来的小道都消失不见,青年心里有点佩服这种深山老林里的位置国英也能找到。树林深处温度降下来,gān冷让手脚有些发木,程透刚运起真元,便见国英拨开树丛,眼前显出极深的山dòng来。

“到了。”国英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dòngxué内很是宽敞,初入有些yīn暗寒冷,没想到愈向内,反而愈缓和些。尽头豁然开朗,天然形成了一处厅堂,上方光线倾泻而下,半落在一池温泉上,后方有处平台,显然是打坐的地方。

dòng内温度舒适宜人,清新的水汽更是恰到好处。程透放松下来,环顾四周,由衷道:“真是个好地方。”

“我就说吧。”国英颇为自豪道。

他走到泉水旁伸手撩了下水,提议说:“机会难得,要不要下去洗?”

程透站着不动,泼冷水道:“然后湿透了回家等着挨骂吗?”

国英迷惑起来,歪着头看他,说:“为什么不脱衣服。”

青年这才绕回来弯儿,gān咳了两声掩饰尴尬。毕竟饶是国英,他也没做好脱光了衣服坦诚相待的准备,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摆手道:“算了算了。”

国英像是料到他的反应,眯着眼睛笑,坐在水旁脱了鞋袜,把腿浸在温泉里,嘴上道:“我说笑呢。”

程透走到他身旁也坐下,却发现他没把裤腿挽上去。他没问,国英哼着小调,dòng窟内回dàng着拨水声,将那小调送得极远。程透听出那是从前花匠总挂在嘴旁的音调,心底皱了下,有些酸楚。国英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含着温和的笑,两腿轻轻在泉水中dàng着,浸湿了的裤脚半浮起来,在水中一扬一沉。

他慢悠悠地说:“我已满心都是乘着月色,同陆厢一起返乡的样子了。”

青年不及细想国英说的“返乡”是回他的师门还是陆厢的草原,单是这两字便勾起诸多的遐想。故里,这二字一降一升,一开一合,只是念着就能引出无限的眷恋柔情。

每每山门再开,海面升帆,又有多少人了却执念、清明不惑,能乘月归乡,安身故里。

水很清澈,程透两眼盯着水放空,正在神游。国英似乎心情不错,不知不觉腿扬得高了些,裤腿dàng起的瞬间,程透眼尖瞥见他腿上似乎有道黑色的痕迹。他眉角一跳,瞬间回神,还没说什么,国英却好像也看到了,不动声色地继续dàng着水,只是动作放轻了许多。

青年原本以为是伤。见他故作镇定,顿觉不对劲,脱口而出道:“你腿上那是什么?”

“疤。”国英面不改色回答说。

程透更放不下心来,嘴上说着“让我看看”,手已经拉扯起来。国英躲了几下,拧不过他,让程透给拽了回来,掀起了一点儿裤管——

白皙的小腿上伸着几道黑褐色的长痕,如根系般盘踞在皮肤上,煞是狰狞骇人。程透倒吸了口冷气,立刻更要往上掀,国英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这次任凭程透使劲儿也没再拽动他的手半分,国英半敛了笑容,面色平静地说:“不用看了,往上还有。”

程透犹豫了须臾,松开手问道:“这是什么?”

国英把裤脚重新放下去,不答反问说:“你觉得像什么?”

程透顿了顿,目光还落在他腿上,试探着低声说:“像是……树木的根。”

国英把腿往后缩了缩,点头道:“恩,你说对了。这是岭上仙宫的‘根’。”

“什么?”程透下意识地追问道。

国英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慢慢解释说:“岭上仙宫扎根在人的身上。”

这话并不复杂,包含的东西却太多。程透怔在原地,想问都不知从何问起,他坐直了身体,眼里现出点茫然来,几次张口想先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国英见状反笑,又说:“根有些会长在修为qiáng大者身上,有些则会在执念颇深者上。”他像是故作轻松般,随口道,“不只是我,很多人身上都有。琵琶女身上也有,不过她想来是不会让你看到的。”

“为什么。”程透不假思索,愣愣地直言说。

国英抿紧下唇,眼难得一见沉下来。思索半天,他定定答道:“我猜测,它在汲取养分。”他望向青年,“或是修为、灵气,或是……执念。”

“汲取养分”四字陡然一出便使人不寒而栗,就连温暖的dòng窟内都yīn寒了几分。程透呼吸半滞,良久才回说:“你的意思是它是活的。”

国英好似没有想到这个说法,思量片刻点头说:“没错。它像是一处活的……地脉。”

霎时,岭上仙宫仿佛成了一具活的怪物,此时此刻他们正坐在怪物的口中。说的也没错,这地方一次一次吞噬着人命,如果它真是活的,那就是最狡猾的猎手,抛出诱人的饵,捕获了天下无数出众的修士。而它的“根”生长在人身上——国英瞧出青年紧张来,忙微微一笑,温柔地说:“不用紧张,除了难看点、修炼得更勤快点儿,我也没发现它有什么大坏处呢。”

即便如此,程透又哪里能就这么放下心来,忙道:“为何隐瞒,要不要找我师父想想法子?”

“陆厢提过,他对此事闻所未闻,哪里会有办法。”国英摇头,“不该让你徒增担忧。这东西不痛不痒,我一时忘了才叫你瞧见了。”

此事横出,自然都没了玩闹的心思,两人都不再笑闹,收拾了一下打道回府。沿原路返回,沉默赶走了来时轻快的步履,程透走得略靠前些,低头怀着心事若有所思。

到半山腰处,国英骤然站住了脚,程透回过头,只见后者蹙起眉头,低低道:“有人。”

程透心不在焉,经过提醒才察觉出附近竟有一个生人的气息。深山老林里,更何况外山本就没有旁的住客,哪里冒出来个活生生的人。两人都警觉起来,程透望向国英,以口型说:“温道?”

国英眯起眼睛,略摇摇头,也用口型回说:“是个生人。”

两人一左一右闪身至那气息不远处的树后,一齐探头望去。

山涧滚着澄澈的水,清浅溪流未能察觉此处一触即发,兀自欢快。溪水旁站着个身着白衣的陌生男人。个头并不高大,背影有些单薄,也探不出修为深浅。他披散着一头浅发,竟是比程显听更浅的白。那人气质奔逸绝尘,树后两人不禁都暗想这人绝非俗物,理应是不该毫无印象。正疑惑着,那人回过头来,像是对暗中观察的两人有所察觉。

他的面貌相当俊美清秀,可惜七目村整日对着程显听那张脸,一时半晌倒也没觉得有多惊奇。只是他眉毛眼睫俱是纯白,就连眸色都是不多见的灰色,眼底清澈有神,却不显得锐利。他让人感到柔和,同样的浅,若程显听是霜雪,他便是朵云,柔和得让人连戒备都松懈下来。

正在程透与国英按耐不动时,男人却好似并未发现二人,转回头独自往山上去了。程透看看国英,后者摇摇头示意他别追,两人一动不动,直到那人身影与气息都彻底消失不见了,才重新站在一起。程透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忍不住问说:“那是个——什么东西。”不知为何,直觉告诉程透那人像缕魂儿似的,并不似人。国英也一筹莫展,摇头说:“不清楚,我也觉着他不是人。可是又绝非jīng怪,他太gān净了,至少在岭上仙宫这种地方,jīng怪绝对修炼不成这么gān净。”

“太奇怪了……”程透喃喃道,“不会是洪荒塔别的层有什么东西跑上来了吧。”

“先回再说。”国英越想越怪,gān脆拉起程透加快脚步。两人路上都在沉思,到了村里立刻叫上陆厢奔去程显听跟前集合。屋里程显听还在捻着珠串,忽见三个人涌进来,停下手无奈道:“怎么回事。”

三人都顿住,脸上冒出奇怪。往常程显听蓦地被打断,肯定要半真半假地发火训句话,今天怎么一反常态。程显听把砗磲链随手缠在腕上,扬眉道:“说呀。”

陆厢也满头雾水,三人拉了椅子凳子各自落座,国英主动讲道:“我们刚才在山里遇到了个人。”

“遇到就遇到呗。”程显听挑眉,抓错了方向,“你俩跑去山里做什么?”

程透企图拉回话头,忙接道:“去山里泡温泉,有什么稀奇的。”

“你俩一块儿洗澡了?”

“你俩一块儿洗澡了!”

结果,程显听和陆厢大惊失色,异口同声道。

程透与国英同时眉角抽了下,齐刷刷地说:“没有。”

他俩反正是没搞懂这俩人松什么气儿,程透生怕再跑偏了,立刻继续说:“遇到的那人还挺奇怪的,我俩都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个人。”

陆厢闻言警觉,挺直腰板,“不会还有走尸吧?”

“不是,活的。”国英摇头道,“不像jīng怪,很gān净绝尘。”

程透点头说:“对,怪就怪在这儿,想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他看上去是个年轻人,一头白发,眉毛和睫毛也是白的,灰眼。”

话音刚落,陆厢玩味十足地“啧”了一声,瞥向程显听。后者果然如临大敌,忙问,“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青年与国英又一起道:“你好看。”

程显听得意洋洋地瞥向陆厢,后者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问说:“然后呢?”

“没了。”程透摇头道。

程显听同陆厢对望一眼,国英又补充说:“他应是没察觉我俩,站了须臾就走了。外山忽然冒出个不知深浅的生面孔,我俩便赶忙回来了。”

程显听倒是不太在意,随口回道:“止不定是内山哪号人物。展光钰说最近没封山。”

国英望向陆厢,后者抱着胳膊回忆了一会儿,摇头说:“听描述,内山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程显听想了想说:“总之是没起冲突,反正也不认识。”

这么一说,又好似反应过度了些。两人翻来覆去地照词儿描述了些那人,但到底只看了几眼,哪里能翻出什么新鲜来。既没有头绪,会也自然散了。陆厢拎着还在冥思苦想的国英回家,程显听本打算继续念经或是看看书,见徒弟仍抱臂坐在那儿,禁不住好笑道:“还想呢。”

程透闷闷恩了声,不知不觉蹙起眉,“你若是见他一眼就好了,你见他一眼便知那绝非俗胎。”

程显听舔舔嘴唇,酸溜溜地揶揄说:“怎么,把你魂儿都勾去了?”

青年瞪他一眼,站起来自个儿找书看去了。

huáng昏时外面又是大朵大朵的彤云,金红掩映成霞,远处的天际凝成绛紫。程透吃饭时把舌尖儿给咬破了,疼得差点儿手一抖碗给摔了。程显听嚷着放下筷子,嘴里叨叨说:“你看吧,我就说红云不祥吧!”说归说,心疼还是心疼的,还没等他凑过去要扳徒弟的下巴,程透已经捂着嘴站起来漱口去了。

青年含了口凉水止疼,难得可爱可怜,鼓着腮帮子坐在那儿看师父拾捯碗筷。

程显听余光瞥见他乖乖巧巧的模样,不知不觉扬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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