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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119章 错身

九州太大了。

关外的风呼啸而过,入夜后冷得不行。客栈天黑后不再供热水,程显听把gān茶叶含在嘴里嚼了嚼提神,清苦后一丝丝的甜。他吸了口气,借如豆的灯火继续看手下的地图。九州太大了,幸好如今修士并不常见,他一路打听着追到了关外,仍是不见人影。

放下地图,程显听揉了揉太阳xué,忽然笑了起来。他把茶叶吐了出来,舌尖儿上仍是麻麻的苦。

他的小徒弟太好懂了,关外的草原,政门或仙门的遗迹,这一路上他替他们回家看了看。他也不好懂,没有停在任何一个地方,程显听追了过来,却每次都而过。

最开始,他先去了雒阳。

离开仙岛后,程显听兀自听不到自己内心的独白。他能听到许多声音——不管他愿意与否。可是从程透同他击掌断意后,两个凉凉的掌心贴在一起,还未贴近彼此的温暖,便如露如电的断开——程显听再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仿佛行将就木,他的心哑了,空了。桌对面立着模糊的铜镜,他抬头瞥了眼镜中的影子,在恍惚间感受不到了时间。

过去还是过去吗?现在又是现在吗?他和过去,究竟有没有分别?

没有人会回答,他不会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不再感觉到疼了。

静谧的夜里,火苗爆响,惊碎一双泛空的眼。程显听把地图折好,站起来倚着窗向外眺望。

君率贤或许是青年能投靠的人,可惜雒阳早已不再是那个雒阳。他站在伽弥山的山界前,已能感知到程透并没有在,便头也不回地又上路了。青年不在豫州,他果然没有回来。

一望无际的草原连着无限延伸的天,银河如带,闪烁着冷冷的光泽。雪白的衣袍同样在温暖的火苗下流淌出冰冷的弧光,他是客栈唯一一位异乡的客。可是究竟哪里不是他的异乡?哪里是他的归宿,哪里能到头儿呀?

归宿。程透从前是有的,大抵现在……叫自己弄没了。他能去哪儿,程显听是最没有资格发问的人。

他不停地诘问着自己,像是孜孜不倦的阿难陀。可他的内心终究无言,没有人对他的诘问诲人不倦。

天边渐渐晕染出了将亮的青色,楼下,客栈老板如约牵马,去几里外请早先见过“青年修士”的老人过来说话。马儿似是不太情愿,被主人训斥几句。程显听望着老板扬尘而去,不知不觉又走起神来。

不多时老板就回来了,马背上驮着位枯槁老人,脸皱成了团儿,眼睛也很浑浊。老板把他从马上扶下来,老人颤巍巍地走进屋里,程显听忙下楼去迎,还没说什么,老人一把扯住程显听的手嘴里含糊道:“好人啊,好人。那个后生是个好人!”

上了岁数就是这样,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坐下便自顾自絮叨个没完。程显听耐着性子听完了老伯崴脚后被青年背回家,老伯说话本就不利索,官话也讲得不好,乡音很重。程显听蹙起眉努力地听着,好不容易老伯说累了端起茶喝,他忙问道:“老伯,他往哪个方向去了知道吗?”

老伯咂了咂gān瘪的嘴唇,答非所问说:“你是他什么人呀?”

程显听刚张嘴要答,复又顿住,苦笑起来。老伯也不等他回话,自问自答说:“你是他哥哥吧,你俩长得也不像啊。”

客栈老板在账台后面拨算盘,见两人说话费劲儿,扬声哭笑不得地用乡音讲了几句话,老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有点不利索地回说:“知道,我知道了!”

他转头睁大眼睛打量了程显听半晌,嘟嘟囔囔道:“我问他你去哪儿呀,他说不知道。问他家里人呢,他说没有家里人了。叫他留下来,他又不肯。你不是他家里人,他没有家了。”

老人有些口齿不清,说出的话却句句戳在程显听的心上。他慢慢垂下眼,茶盏中一粒茶针浮浮沉沉。程显听嗓子有些gān涩,低声问说:“他看着好吗?”

“不好,不好,”这次,老伯立刻回道。“他说话的时候总是要愣一下才回答。”他努起嘴抿了抿,指指程显听,“像你一样。”

老伯眯起了眼,浑浊的眼仁儿将程显听的样子尽收眼底。他默了片刻,慢慢地说:“他问我附近有没有地方邪物作祟,我指了方向,你过去看看罢。”

晨曦里弯弯的草着了露,马蹄踏开水珠上碾碎的金屑,向着朔州奔波。策马扬鞭,一路上是差不多的风景。程显听凝视着街上的人,他不知已又过几个千年,万丈尘埃中的人却终究没什么改变。苦难、疲倦,懵懂或迷茫的眼,他总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下生凡间。

程显听去过很多地方。

有时候是骑马,也有时候用走。他慢慢地跨过烟雨人间,注视着黎民倒悬,以冷漠的眼。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到过朔州了。若是到过,那大抵一切也同从前没什么变化。冬雪皓月似的人引得过客频频侧目,程显听牵着马沿路挨家挨户打听,没人见过一位青年修士。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似乎也没有失落,只是随意找了家客栈把马栓好,就又出了门。

后巷的yīn影里半躺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无jīng打采地张着嘴发愣。程显听走过去蹲下,从袖里摸出几个铜子儿放到他面前,问道:“老伯,打听个事。城内有没有哪儿邪物作祟的?”

老乞丐污huáng的眼仁儿往下瞥了眼铜钱,又移上去看了程显听一眼。他稍微坐直了些,砸了咂嘴说:“再给点。”

程显听又摸出几个铜板放下,也不开口,静候下文。那老乞丐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胸口,这才抬起枯枝似的手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姓李。大户。”

程显听低低说了句“多谢”,站起来朝着老乞丐指的方向去了。整个九州的气脉都很散,变得诡怪起来,饶是他也很难直接感知到哪里气场不对。但有了大致方向后,顺着过去便明了不少。路上很难有能被称为大户的,好容易有了座看起来好些的大院,抬头一瞧,果然是李府。

这里已没了邪物的污秽气场,程显听叹了口气,心知大抵晚了。他驻足片刻,仍是过去叩响了门。不多时,门房把大门拉开了条缝,从里头窥探了半晌,才挤出半个身子,不咸不淡地说:“道爷面生,有事?”

程显听微笑起来,回道:“前些日子贵府上可是来过位青年修士?”

门房愣了下,说:“道爷稍等。”门又被掩上,片刻后,总算是拉开了能容人出入的宽,有个中年人迎了出来,看着倒像知书达礼的模样,讨好地笑着说:“道君里面请。”

这显然便是主人家,程显听也不推脱,跟了进去。李府内里还算文雅,只是疏于打理,显得有些萧条。程显听不说话,负手闭上眼睛慢慢地往内走。无眼耳鼻,他开始能感知到,院落内有种别样的gān净,gān净到近乎冷肃,隐含寂寞的疏离。

他无言地感受着那些gān净与寂寞充斥在自己的胸膛,激起阵阵针扎似的刺痛,抻展着五脏六腑,令他不知不觉连呼吸都有些颤抖,如同入定般立在了原地。

李府主人见他忽然站住不动,又不敢打搅,犹豫了半晌才试探着喊了几声,“道君?”

程显听回过神来,控诉般的寂寞却无法散去。他轻轻笑了下,问说:“劳烦,那位青年修士什么样能说说吗?”

李府主人忙点头,又要将人往里引,回答说:“小道君十八九岁的模样——这,究竟多大年岁,咱们也不好揣摩。”程显听跟着他走进客堂,主人家又道,“眉目生得极好,只是有点冷冷的。话不多,倒很犀利。”热茶的清香散开,李府主人斟好了茶递上,“我这府上有些岭争时遗留下的不gān净的东西,小道君三两下便结了。”

程显听摆了摆手没有接,李府主人便放下茶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道:“哦,那小道君拿了把很是奇特的剑。既能化作长剑,也可收回袖内。”

君率贤的剑。程显听蹙起眉头,主人家见此,小心翼翼地问说:“怎么,不是道君要寻的人吗?”

程显听拿指节按了按太阳xué,没有回答,只是又道:“他往哪边去了,您知道吗?”

“这……”李府主人摇头,“小道君没有提。倒是有问附近哪里还有邪物作祟。”他有些汗颜,“我说这附近到处都是岭争时遗留的东西,不必刻意找。他便离去了。”

程显听颔首想了须臾,又问说:“那他走时,可有收下谢礼?”

李府主人更加汗颜,手伸进袖袋里掏着,嘴上急忙说:“这,给是给了,小道君不要!要不道君替他收下——”

程显听往后撤了半步,再度笑起来,摆手说:“你会错意了。”他不多解释,拱了拱手便要离开,李府主人却又慌张起来,追了几步,拦住程显听说:“道君,道君留步……”

程显听回过头,只见李府主人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许是冒犯了道君,可——”

“但说无妨。”程显听淡淡道。

主人家却也没松口气,只是毕恭毕敬道:“城外不远处有一兰若古刹,乃是我祖上修建供养。清幽僻静,我自小便爱去读书写字,对殿内一方一隅了如指掌。”

程显听无甚反应,只见李府主人双掌合十拜了拜,沉声说:“道君很像壁画上的像,同样的浅发,若不嫌弃,可以去看看。”

不知何时日暮西沉。程显听出城向远,他追着青年踏过大半个九州,每当自以为靠近时,到头来却失去踪迹,又远了身形。

他本是不该岔道,却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山林间。世间所有因果聚合,他总觉得李府主人的那句话不是个平白无故的插曲。回过头去,磷火与月jiāo相呼应,城中的灯影渐远。他牵着马在林中找到了那座荒废的古刹,瓦檐上生满了茂盛的荒草,处处结着纱似的蛛网。

程显听把马拴在门口,独自走了进去。殿中仿佛还弥漫着香火之气,日久浸入一砖一瓦,宣说过曾经的虔诚。他负手而立,抬眸去看满殿的护法阎罗。年久的壁画层层剥落,掉在积灰的地上化为新的尘土。他向里走,后殿一隅,新修补上的画全落了,露出了早就斑驳褪色了的最初。

静默的眼,薄灰的长发。已分辨不清的鼻与唇,银色的锡杖庄重威严。

他恍惚起来,原来真的是呀。

程显听走近了那幅壁画。人间还有人记得他吗?褪色的墨被掩盖着,竟又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他不知道有谁曾注视过千年前的自己,也不知道谁曾以青烟供养祈求过。那终究是再与他无关了,他是不得回的小殿下,再没了人需要成全他。

那目光顺着泛huáng的色彩向下落,落在最初一层壁画上不为人知的角落。不知谁蘸着后殿炉内墨黑色的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显听。”

修长的手顺着字迹描去,月色穿过屋瓦的缝隙漏进屋里,漫到程显听的长发上。他似乎看到了程透。

他看到青年席地而坐,头挨着那副千年的壁画,阖眼小憩。他缓而平静地呼吸着,像是仍俯在爱人的膝上。他看到青年型似梅骨的手,指尖上点着灰,慢慢地在壁画上写着。

一竖,一横。青年微微仰着头,侧颜笼罩在迷蒙的月光中,如瓷般的皮肤显出透明般的、有种异样的脆弱与寂寞。眼中的清冷敛了,剩下如同cháo水般的深情专注。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显听。

仿佛在jiāo相的时空、情天欲海中,他们虔诚地念诵着经文。

程透,程透。

每词每句,都分明只有两个字。

城外荒芜的兰若,程显听自幻影中再度得见了今生的爱人。他的目光再度落向壁画上的自己,若是没有程透,小殿下一定仍在地狱血海中苦修,或是以冷漠的眼来到人间,拯救黎民苍生。

即使妙香萦绕,听不懂虔诚的他,也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慈悲人。

好在。

因缘终将我们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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