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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130章 【番外】恍然·下

长生天请保佑他。

远远的,便可听见飞瀑击崖之声,山林间一片清慡凉意,盛夏酷暑无法在深山老林中肆nüè,茯苓拎着竹筒慢慢地往惊雷瀑布走。这个名唤惊雷的地方离伽弥山不过几里远,当真是造化因缘。

想到这里,茯苓叹了口气,抬头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龙脉。

滚滚天雷并未伤害到凡间的万物,代价终是让另外两人负了去。他揉了揉眼眶,程漆想吃泉水炖肉,进城去了,他便自己到瀑布取水,如今他身体倒比从前qiáng了些,几里路,不打紧。

拨开茂盛生长的树丛,茯苓眼尖瞥见瀑布旁竟倒着个年轻人,往常这里实在不是会来人的地方,他不由地往回躲了躲,想着等那人走了再去。

没成想,那人一直倒在地上不起。茯苓心里觉得不对劲,顾不得别的,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子轻声呼唤道:“小郎君,醒醒,你怎么了?”

甫一靠近,茯苓才发觉这竟是个境界不凡的修士。如今九州大地不必从前,境界如此之高的修士凤毛麟角,他心里直觉奇怪,把那人翻过来面朝上,显出一张颇为年轻温和的脸来。

那修士双目紧闭,嘴唇乌青。茯苓余光睨见他手里攥着个小药瓶,他心里咯噔一声,将他手指掰开拿过药瓶闻了闻。

这年轻修士竟在此处服毒自尽了!

茯苓慌了神,犹豫片刻咬破自己的手腕,把涌出的鲜血硬灌进了修士嘴里。他把竹筒扔下,吃力地背起修士,一瘸一拐地缓缓往回走。

快正午时,程漆才姗姗来迟。他一进门便嚷嚷起来,“热死人了,太阳烤得睁不开——”

屋里除了茯苓,还躺着个生人,双目紧闭,略微拧着长眉。茯苓腕子上缠了包扎的布条,见他回来站起来道:“我没打水……”

“这是谁!”程漆吓了一跳,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托起茯苓手腕,“这怎么有个修士,他伤到你了?!”

“不是不是,”茯苓忙收回手,“你说什么呢。这人在惊雷瀑布服毒自尽了,我给他灌了点我的血先缓着,又去小殿下屋里翻出了点解药,但能不能醒过来难说了。”

“你把他背回来的?!”程漆更恼了,“那么远——你腿脚又不方便!”

茯苓笑了,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程漆小声点,这才又低声道:“不远。救人一命胜七级浮屠呢。”

程漆却蹙着眉盯着那年轻人,说道:“这人修为深厚,你把他带到山里来,他睁眼又看到两个鹤jīng,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茯苓小声劝道:“他都自杀了,还能惹出什么乱子来。”

程漆气笑,“他都自杀了,你管他做什么?”

茯苓撇了撇嘴不理他了,两人起身出屋,先解决温饱。

日近huáng昏时,国英尝到口中满是铁锈味道,他蹙起了眉,这才反应过来意识重新回到了体内。他疲倦地睁开眼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间小屋内,桌前有个慈眉善目的男人正在倒水,见他醒了,笑道:“哦,你醒啦。”

国英茫然地呆坐了会儿,饶是将苏醒,他仍是敏感地注意到了眼前人的气场并非凡人,他一时辨不明是什么,有些紧张,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那并非歹人。他咳嗽了声,用沙哑的嗓子问说:“这是哪儿……”

茯苓并未回答,把茶叶撒进杯中,反问说:“你叫什么名字?”

国英半垂着眼愣了好一会儿,好似回忆不起自己是谁了般。半晌,他才又清了清嗓子,回答说:“国英……”

茯苓倒水的手一抖,水壶歪了,注在桌上。他朗声道:“你叫什么!”

国英揉了揉额角,无比疲惫道:“国英。”

“你是岭上仙宫的国英?”茯苓大惊,脱口而出道。

国英呆呆地纠正说:“错了,我师出裂云门……”

茯苓却抛下茶盏,没听完他的话便拖着跛脚夺门而出,便跑边喊道:“程漆!不得了了!你快过来——这个人是小师叔的朋友——”

他话音刚落,程漆推门进来,皱着眉嘟囔说:“你跑什么!又怎么了?”

茯苓连忙跟进来,拽着程漆的手一个劲儿重复说:“这个人是国英,是殿下和小师叔在岭上仙宫时的朋友国英!”

国英原本仍坐在chuáng上发愣,闻言拧起眉心,半抬头低声说:“你认识我?”

程漆抱着胳膊在旁边凉丝丝地说:“真是不得了了,冤亲债主讨上门了。”

茯苓过到chuáng边去,张着嘴酝酿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小道君,你是程显听和程透的友人对吗?”

“对,”国英盯着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听说他们死了,是吗?”

茯苓眼神暗淡下去,默默缄口。倒是程漆在一旁yīn阳怪气道:“可不是嘛,一对蠢货……”

他嘴上这么说着,那讥讽却没传到眼中去。国英清醒了些,低声道:“你们是谁……”

“这里是伽弥山。”茯苓小声介绍说。程漆哼了声,在旁边补充道:“我们是程显听和程透的侍从。”

造化呀,因果呀,它偏生总在无从知晓时横出弄人。国英百般滋味涌上,鼻子一酸,两行眼泪涌了下来,喃喃自语道:“大家都死啦,真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想来又是个布满伤心泪的故事,茯苓与程漆都沉默起来。夕阳西下,艳丽的绯红抚不去满室沉痛。正在此时,程漆忽然浑身一凛,低声冲茯苓道:“有人过来了。”

不待茯苓出声询问,程漆脸色大变道:“是界轴,今天是什么黑道当头——”他握住茯苓的手jiāo待说,“在这儿等着,别出去。”

说罢,他闪身离开了屋内。而国英仿佛对种种置之度外,只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己的手。透窗而过的红光温柔地吻他的脸颊,他像一尊泥塑的像。

程漆刚走出去几步,见那红衣女人已走了过来,鲜衣像火在烧,比夕阳还要艳。封山的结界果然对她来说形同虚设,程漆冲她行礼,不咸不淡道:“界轴娘娘还是一如既往神出鬼没。”

秦浣女笑笑并不说话,只摆手示意程漆免了。程漆直起身子,张口却有些咄咄bī人,“你不是不想小殿下死吗?那日天雷降下,你又到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茯苓从屋里踉踉跄跄地冲出来,一把捂着程漆的嘴低头匆忙道:“娘娘安好——程漆你闭嘴!”

秦浣女似乎被这一幕逗笑了,摇着头对茯苓表示无妨,这才开口道:“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已尽全力,又何德何能参与他们的因果?”

茯苓抿起嘴唇,似乎想要辩驳,最终还是皱起眉咽了回去。程漆推开他的手,冷笑道:“界轴娘娘又到此处做什么,缅怀故人?”

秦浣女闻言,侧目眺望向远处的无边山脉,她仍是微微含笑,眼却沉了下去。隔过许久,她才答非所问道:“山中似乎来了位为前尘所网的客人呢。”

“我想见见他。”秦浣女说道。

茯苓拽着程漆侧身,指了指屋内。

直到那女人悠悠地走进来,国英才察觉到她气度不凡来。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压顶而过,令他近乎生出种双膝发软的拜服冲动。国英抬头望去,见那人生了张貌美至极的脸,一时竟无从寻觅辞藻描绘,他愣了须臾,仍未起身,只是又收回了视线,继续盯着自己的空空落落的掌心。

秦浣女懒散地倚着门框,张口道:“怎么想到跑去惊雷瀑布自尽?”

她张口便道出了不该知晓之事,国英面上仍是无甚反应,只淡淡回答说:“那儿大抵算是开始的地方。”

秦浣女眯起眼睛,“开始的地方,如何开始?”

国英笑了下,抬袖蹭了蹭自己脸颊上的泪痕,“药师和琵琶女在此相遇。花匠亦曾在惊雷瀑布服毒自杀,被药师所救。”他看向秦浣女,不知怎么,冲她刨白道,“我已经没有归处了,只能回到大抵是开始的地方。”

秦浣女慢慢地笑起来,“我们哪里有归处呢……”

国英沉默不语。两人在将黒的天色下各自魔怔在各自的故事里,秦浣女缓缓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随我来。”

国英抬头看她,不知怎的,他想相信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起身下chuáng,蹬上鞋同秦浣女一同走出屋外,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后山而去。程漆想跟,被茯苓拽住摇了摇头。

天终是暗了。林间刮过清风,催动树叶发出呜咽般的细响,秦浣女轻车熟路地带着国英走向后山。连绵不绝的龙脉壮阔非凡,秦浣女不同他讲话,状似随意地选了个位置站定,抬起双手,默念有词。

她披散着的长发几乎垂到了脚腕,像是匹jīng美的绸缎。随着口中默念,山脉间由远及近升起了无数细碎的柔和光影,飞向夜空汇聚成了美丽的光带,银河般流向她的双手。国英忽然心中一动,眼前这幕从未见过,却显出了些无比缅怀的熟悉感,他不禁问说:“这是什么?”

“是‘无常’呀。”秦浣女笑眯眯地答说。

国英到底没有听懂,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光带尽数飞回秦浣女身侧。他吸了口气,鼻息间尽是草木香气,国英缓缓阖眼,那些光带却在眼前的黑暗中仍是亮了起来,怀念令人眼眶发烫。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光带,低声道:“我感到了程透。他好似离我很近。”

再睁眼时,秦浣女周身环绕着那些纯白的光带,她簇拥着那光芒,似是下凡的女神般。国英望向那些散出光芒的山脉,某种灵感呼之欲出,“他们真的死了吗?”

“他们成全了彼此。”

秦浣女又笑了,昏暗的山间只有簇拥着她的光带在盛发光芒,她略一侧头,极慢抬手、诡秘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

她说:“嘘——不可说。”

光带暗淡下去,毫无关联地使国英想到了他们最后喝过的那次酒。所有悲欢喜乐,便在辛辣的味道中无从征兆地散了场。没有人拥有归途,不可掌控的命运嘲弄着珍视的所有,拂身而过。

他闭上眼,周身真元自四肢百骸流逝而出,漫过山脉,漫向远方。

“既然你们成全了彼此,我也成全你们的善因。”

百年苦修来的、随着如同死去的抽离护持向山脉,秦浣女温柔地望着他,如同母亲凝视着孩子,她轻声开口说:“接下来呢,你又打算去哪儿呢?”

国英睁开双眼,傲视九州的修士就此消失,站在此处的只是一个疲倦的孩子。他望向北方,那里正是惊雷瀑布的所在。

“找个地方,慢慢等着重逢。”

国英笑起来,他看了眼秦浣女,低头道:“不必担心,长生天正保佑着我呢。”

【恍然·国英篇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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