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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33章 【番外】

山中才落过小雨,处处尽是草木香气。浓绿的树叶卷着秋天的寒意,盛满了积雨滴答在浅浅的水洼中。柔软的草尖儿沾湿了衣袖,一整个青山充满了温润的水汽。悠悠的白云在远方垂眸,碧山便显得格外多情。

在这杳无人烟的山间,飞鸟掠过长啼,有个女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去。她似乎很急,不顾路上湿滑步履飞快,走几步还要回头朝被远远落在身后的男人吆喝道:“快点呀!”

那男人无奈地望着她,回说:“不急在一时。”

女人火急火燎地又说:“你不急我急!”

她不等男人再开口,自己迈开腿跑了起来,男人更加无奈,扬声冲她道:“别跑!地上滑,君君——”

山中是柔和的水雾,充沛的灵气叫人神清气慡。君率贤一路跑到了块儿还算空旷的草地上,才站住了脚。她蹲下身低头仔细地盯着草地看了半晌,钟率才赶过来,她头也不抬道:“该把老秦也叫来的。他不认识你的气息,别吓着孩子。”

钟率并不回答,倒是往后退了半步。君率贤背对着他,把手轻轻贴在草甸上。霎时白光溢出,缎带般慢慢缠绕在她手上,君率贤收紧手掌攥住光带,猛地一拽。

用力过猛,她整个人差点坐在地上,钟率忙过来伸手要拉,她却半跪半坐在地上,眼里冒出了豆大的眼泪。

在光带的尽头,缠绕着一截被从土地里拔出来的白骨,隐隐流动着玄紫色的光。

消息提醒滴滴叫了两声,程显听啪地一声把电脑合上。他揉了揉眉心,这动作挤掉了些那副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防蓝光金边眼镜。他把眼睛往上推了推,又扯着镜腿取了下来,显得有点烦躁。

程显听把电脑再次掀开,消息提醒不死心地叫着。狐狸头像带着狡猾的笑脸在窗口蹦蹦跳跳,他把对话框点开,那笑便更像得逞了似的。

“你之前如果直接问我认不认识君率贤,这事能至少提前四五年。”

程显听飞快地打了行字,“我之前怎么知道你是谁,这是能随便问的吗?”

他有点yīn森地笑起来,把那行字又删了,改而回道:“我过去了要是发现找错人,你惹了麻烦永远也别想找到我了。”

那边的狐狸头像不紧不慢地回道:“幸好你没问,搞未成年犯法。”

这话倒是给程显听气笑了。他一把又将电脑扣上,站起身边穿外套边拿车钥匙,落在桌上的手机里又冒出一条消息:我记得他比我小两岁,今年应该二十岁了。

程显听当然没看到,他匆匆忙忙地下了楼,心快要从嘴里跳出来。

那个高档的小区很远,但车开得很快。

他一路都在告诉自己不急在一时,车却开得愈来愈快。幸好那个小区势利眼得很,好车只要下来登记就能给放进去。程显听把窗户开了条缝,秋天亦脱了凉慡的寒意冒进来,他侧着眼望门牌号,这才想起来走得太急忘了拿手机。好在,他记性够好,很快便找到了。

从车上下来,程显听倚在车门上吸了口气。他望着眼前那栋别墅未知的门,只感到心脏跳得快要停了。

他又等了很多年。在一个早已盼望,早已准备好的huáng昏突然得到了这个地址。他很怕那扇门后没有要等的那个人,怕到甚至不太敢上前。

就在此时,门猝不及防地开了,有个高挺的青年半站在门后,他朝外看了眼,这一眼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程显听的视线。刹那里仿佛血液倒流,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程显听张口却没发出声音,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手,那青年砰地一声把门又关上了。

程显听愣在原地,还没等他眨眼,门又开了,那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手一推又要关上。电光火石间腿比脑袋先动了起来,程显听冲过去一把拽住青年的胳膊把他从门后拖了出来,他近乎粗bào地把他推到车门上按住,两手死死地扣着他的肩膀。

青年被推在车门上头往后仰了下,他吓了一跳,朗声道:“松手,程显听!我家门口有监控一会儿保安看见要报警了!”

“你还认识我?”程显听扯出个笑脸,一手仍死死按着青年的肩膀,一手拉开车门就把人推了进去。他这连串的动作叫人来不及反应,青年瞬间就被按到了车里,他脑中空白,心里万般还未涌上,便先碰到了一个凉凉的嘴唇。他脸腾地烧起来,手胡乱朝程显听推了一把,程显听抬头笑得更意味不明了,又蹭过去亲他。青年终于反应过来,两手刚把他脑袋推开,程显听挑眉道:“还推?再推我继续了啊。”

程透两手还贴在他脸颊上,他望着他的眼睛,那双带翘的眼梢、薄灰色的长发。他终于终于同永不磨灭的记忆重叠了起来。

程透眼眶红了,他眨了眨眼睛,程显听已经又牢牢抱住了他。青年怔怔道:“我好想你。”

车门半遮半掩着重逢,正在此时,有双手拉开了门,试探着喊道:“老三?”

那煞风景的女人吓了一跳,皮包对着程显听就抡了过去。

“流氓!松手!”

就这样,他们曾幻想过无数次的重逢,发生在了一个普通的夕阳中。

君率贤那名贵皮包里不知是不是装了砖头,砸得程显听揉着自己的脊梁骨倒车。他侧头看了看正望向窗外的青年,又瞥一眼抱着胳膊站在家门口的君率贤。君率贤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冲他摆口型道:“你不把他送回来,我掐死你!”

程显听冲她笑,也以口型回道:“你想都别想。”

他刚得意洋洋地正过来脑袋,程透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开车呀?”

程显听忙正色起来,认真开车。

车来时很快,走时却很慢。

程显听一路都在偷偷瞄着程透。他剪了短发,看着比从前要更凌厉些,那双眼睛仍然归于了墨色,墨色的瞳望着窗外,窗里映着他的他。

程透既不问去哪儿,也不开口和程显听说话。仿佛又等上的千年只是寂静的一瞬,他们才分开了一秒,才分开了千年。

见到他的那眼,程显听的心便安宁了下来。他不再偷瞄程透,专心赶路,来日方长,来日长着呢。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这样想着,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望向程透。程透从窗户的倒影里回望了他一眼,低声道:“好。”

车赶在天黑前开到了热闹的旧城区。商业街的店主们在收摊,街尾的花店摆满了撒了露水的鲜花。程显听把车停在店旁边,程透想下去,低头发现门还锁着,他仍是不说话,只看到程显听将车窗放了下来。

花店的老板穿着红长裙、扎了个高马尾,背对着两人把放在塑料桶里的花束搬回屋里。天色晚了,橙色的路灯在瓣蕊的水珠上转了个圈,外面只剩下了最后一桶花。老板舒了口气,回过身才发现旁边停着辆车,她笑起来,冲车窗里的人招手:“程先生,你又来啦!”

程透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个女人面目清秀柔和,只是额头上有道长长的红色伤疤,蜈蚣似的,趴在白净的皮肤上。她没留刘海,大大方方地把它露着。程显听也冲她招了招手,回说:“收摊了?”

老板嘿嘿笑笑,从塑料桶里抽出来三支红玫瑰,不由分说地从车窗里递给程透。那花枝剪过了刺,满车顿时四溢香气,程透愣愣地盯着她看,反倒令她不好意思起来,忙往后退了步说:“感谢你经常光顾,送你的。”

程显听含笑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替程透收下了花。他刚要关上车窗,老板忽然两手按在车窗上,差点没把玻璃又按回去。这下她自己也懵了,傻傻地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不等车内两人回答,她把手缩回来,摸了摸下巴尴尬道:“嘿,关州不大不小,没准儿在哪儿碰到过。”

老板摆了摆手算是告别,自己搬着最后那些玫瑰进了屋。

程显听见程透仍低着头盯着那三支玫瑰花发愣,果然,程透张开了嘴,程显听立刻道:“不是她。”

程透如鲠在喉,把话又咽了回去。车重新驶向马路,他像是不甘心,又道:“可……”

“长得也不像吧。”程显听淡淡地笑着,“但也巧。我问过,她头上那个疤是小时候为了保护弟弟磕到的。”

青年百感jiāo集,望着散了水的花瓣低声道:“其他人呢?”

程显听看了眼倒车镜,漫不经心回说:“我还认识了个老中医,更有趣儿的是他老婆是民乐团里教琵琶的老师。”

不等程透说话,他便又道:“但你明白的,那不是他们。”

程透把头倚在车窗上,慢慢说:“我知道。”

天色终于黑了,明亮的路灯一段切过一段,使车内晦明变幻。两人沉默许久,程显听终于再开口道:“我没想到你也在关州。”

“你怎么找到我的?”程透问道。

程显听答非所问说:“别担心,因缘会使人再度相聚一刻。”

程透又不说话了。他心里平静得反常,甚至迷迷糊糊有些犯困起来。青年打了个哈欠,说:“我本来是打算睡觉的。”

“怎么,准备上外面睡觉?”程显听笑道。

“不知道。”程透又默了会儿,“就是觉得,应该打开门。”他缓缓阖眼,低低道:“幸好开了。”

程显听便也低低回道:“不开我也会去敲门的。”

青年闭着眼扬了扬嘴角,毫不留情道:“往回开,我要回家。”

程显听没有反应,也不回话。程透睁开眼睛望了眼窗外,才发现这本就是回小区的路。程显听专注地在开车,只要是他专注的眼,无论做什么都是那么好看。但程透仍从他那面无波澜里闻出点酸溜溜的味道。青年把手肘撑在车窗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现在可是有家了。不但有家,而且有爹妈。”

路灯的光芒落在程显听弯弯的眼梢里,他仍是不说话,任由程透挑衅。

程透不移开视线,正大光明地盯着他瞧个没完没了。

谁也没料到回小区的路竟这样快,刚开过大门,程显听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道:“快点,现在拐回去去我那儿还来得及。”

程透扬了扬嘴角差点笑出声,他愣生生地绷住,直到车真的停在了家门口。君率贤消息灵通得就像她自己是保安队长一样,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正在等着。程显听手疾眼快地把儿童锁又扣住了,他自己下去,无情地碰上了门。

君率贤个子不高,跟程显听站在一起显得更娇小起来。程显听本已做好了俩人又掐起来的准备——说来奇怪,他们其实并不相熟,今天近乎可以算是程显听第一次同她讲话——君率贤蓦地抬头道:“你没死就好,我放心了。”

程显听顿时不知该怎么回了,他心沉下来,君率贤又道:“我没有对不起你们。我把他再养大一遍,现在可以还给你了。”

她说罢扭头就走,程显听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君娘娘,谢谢你。”

君率贤没回头,看动作,她似乎本来想把门碰上,最终只是轻轻地半掩了住。

程显听这才重新拉开车门坐回去,程透忙说:“你别气她,这辈子她情绪不稳定得很。”

结果,这话把程显听气笑了,挑眉说:“你怎么不怕她气我?”

程透颔首一笑,“你是谁呀,除了我谁能气到你。”

程显听故意反问说:“是呀,我是谁呀?”

程透却不接他的话茬,青年打开车门,长腿刚迈下去又回过头来。程显听一看有戏,还没来得及喜上眉梢呢,听见程透道:“我问你,你有身份证没有,你不会是在无证驾驶吧?”

程显听七窍生烟,“我当然有!”

程透大惊道:“这都能办成身份证?”

程显听简直被他气得头疼,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儿,那边程透却已经下了车。他把车窗放下来,程透眼里仍然温着似笑非笑,程显听便也半抬着头望他。

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睛呀。

程显听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他冲程透招了招手,“晚安啦,心肝儿。”

车就像故意似的,一脚油门蹿了出去。程透站在门口目送连车带人扬尘而去,他狭着眸子,眸中藏着浅浅的笑。

“晚安,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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