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芥子纳得下天地六合,却纳不住寂寞。”秦浣女似在感慨,“就连娘娘都会寂寞,更何况,他是那样一个小殿下。”
界轴看着屋里的少年,“多情乃佛心。小殿下,你有一颗多情的心啊。”
她知道她已将该说的,尽数告与了眼前之人。至于他能悟到哪儿去,已不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秦浣女叹完了第三口气,冲小殿下道:“你回房去吧。”
小殿下并不多做犹豫,也没有问题。他转身离去,同界轴错身而过,身影匆匆消失在了台阶的转角。
“我们也走吧。”程显听小声冲程透说。
几乎是与此同时,在屋内坐得笔挺的秦浣女背忽然垮了,她仿佛卸下了女神的伪装,身躯内重新填满了桀骜与玩世不恭来。她极快地扭过半个身子,懒洋洋地靠在门上,伸出一条腿蓦地横在了廊上,拦住师徒俩的去路道:“上哪儿去呀?”
程氏师徒吓了一跳,程显听整个后背一僵,随即又有点恼,气急败坏地说:“我就知道!”
在他身后的程透却注意到了别的。界轴意味深长到甚至可以说是不怀好意的笑脸,她眉宇间不经意所流露出的一丝疲态,这样的神情似乎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秦浣女仰头,咧开嘴笑罢了,才又说:“你又知道什么了?”
程显听毫不客气,抱起胳膊回击道:“我们界轴娘娘最擅扮猪吃老虎,唬起人来一套又一套。”
“啧,”秦浣女也抱着胳膊撇嘴啧一声,歪着头,目光却越过程显听望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程透。这下师父简直如临大敌,一把将青年按回自己身后,冲界轴凶道:“看什么看!我的!”
他手伸到后面牢牢攥住徒弟的手腕,心里这才莫名安顿下来,嘴不饶人道:“你这人不吉利得很,每回来总得让我丢点什么。这回我攥死了不松手,我就不信你还能给我变没了。”
秦浣女乐得不行,自己笑了半天,“至不至于,我就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程显听本想继续和她打嘴仗,刚要张口,程透反手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说:“好了,她有话要说。”
“我知道。”程显听回头小声嘟囔,瞥见青年眯起眼睛,顿时住嘴。秦浣女更乐了,毫不客气地揶揄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开始妻管严了。”
程显听立刻反唇相讥,“好歹我有,你呢?”
秦浣女绷住嘴,但眼里笑意掩不住。见闹也闹够了,她把腿收回去重新盘腿坐好,正襟危坐的那一刻,女神的气度再度填满了躯壳,这种自如切换的状态令程透不由有些好奇。但见秦浣女严肃起来,正色道:“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此时此刻。”
程显听也不客气,拉着徒弟在她对面坐下,大剌剌地盘着腿,直言道:“在我们的那个时间,发生了件大事,使我觉得机缘到了,便决定回到过去拿回留在这里的东西。”他顿了顿,“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似是战神丹虢君遗留下来的法阵,被人修建成了小楼,通过它回到了这里。”
到此,程透终于也忍不住道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你讲过,万字扭楼似乎并非能定向回到那一段时间的。”
秦浣女看了程透一眼也慢悠悠地说:“回到过去?”
程显听报以无言,眉心却微微拧了起来。
这种沉默使程透有些不安,秦浣女的话里有话更是使人心惊胆战。许久,她才继续道:“我想你的小徒弟不了解这些,并未发现你们并非回到了过去,而是与过去正在并行。”
程透一愣,还没等他理解过来,秦浣女眼睛弯了弯,缓缓说,话语里却有些锐意,“这种‘并行’而又不引起界与界间坍塌的能力,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我,亦如现在……”
“我正是从她身上拿来的。”程显听沉声道。
这一个她字里包含了太多,程透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了关键。
“是那个,从虚空里爬出来的女人……君率贤。”他正视着秦浣女,“是吗?”
界轴抱着胳膊,她平视着二人,眼里却含着睨睥众生之态,“你很聪明。”
说罢,她望向程显听,直言道:“我知道你要找回的还没有完,可你们需得快些回去了。”秦浣女说着,像是头疼似的揉了揉额角,“至于你从她身上拿走的三样东西……也罢,以后,你们自己论吧。”
她来回扫视着两人半晌,下决定道:“从现在起,当你们离开我的视线后,我便不在能从此处时间中看见你们。我在这里要做的还没有结束,而你知道的,我向来情路坎坷,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卿卿我我。”
程显听像是听不懂她在赶人一般,不依不饶追问说:“你到底是回来做什么的。”
秦浣女高深莫测地笑笑,露出个“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的表情来。
程显听舔了舔嘴唇,挤出一个笑脸回给她,拉着自己徒弟站起来,大步流星地离开。
当师徒俩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界轴的笑瞬间敛了。她微垂下眼,那美丽的眼里,说不上是复杂还是落寞。她手缩回袖内,再伸出来时握住了一块儿不足巴掌大的圆形物件。
那东西黑亮如墨,散发着润泽的光芒,看起来像个罗盘或是小小的日晷。秦浣女盯着它看了许久,张开手掌,它便自己浮了起来,上方亮起了两颗好似一体的星星,如青龙两角,jiāo相辉映,明灭变幻。秦浣女半垂着眼,她像是自己自语,又像是讲给谁人语,轻声道:“真是个很长的故事。”
言罢,她抬手握住那小小星盘,光芒消失,秦浣女抬眼,朝着屋内说:“师尊。”
屋内无人,只是木鱼悠长悠长,不紧不慢地再度回dàng。界轴把星盘轻手轻脚地放在自己身前的地板上,目光却没有从它上面移开。“我原本应该当着他的面,把这个扔下悬崖,修正错误。”
“可是,师尊。”她猛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手在自己的腿上狠狠捶了一下。“可是这一刻,一瞬间。”
“我知道因缘际会还未完,可是我想除了佛,谁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界轴两手重新缓缓隐在了袖下,“只是看着小殿下的时候,我突然决定至少给这个……渐渐融化的少年,一个不那么绝望的念。”
“所以,师尊。”她说着,把那星盘又朝前推了推,像是惶恐被拒绝般,“我把它留给你。”
屋内仍然只有木鱼轻响,秦浣女保持着正襟危坐,她不知过了多久,只看到眼前那星盘消失在了地面,虚空中传来一句,像木鱼回响在山间同一般悠长。
“善哉。”
天下昏huáng,露出深埋其下的孤寂与颓唐。夕阳无限好,掺杂出的复杂颜色将小殿下薄灰的长发像是匹绸缎、印上光怪陆离。他停下了寻找,只是在长廊上,只是走着。他不知道在长廊的对面,另一个时间的自己拉着一个青年望向远方,像他也不知道千年后的一切,早已被今天注定。
长廊的房间里,哭声断断续续。小殿下停在门口,他仿佛看见自己与一个小人儿手牵着手走过,那小孩站住了脚回头,歪着脑袋问,“是谁在哭?”
小殿下便也回过头,答说:“常啼菩萨。”
小孩似懂非懂,又问道:“在哭什么?”
小殿下想了想,垂下眼缓慢地说:“他哭世人愚钝,贪恋红尘虚妄,总不开悟。”
小孩看向他,“那你呢?”墨玉样的眼睛眨巴一下,“你也愚钝,总不开悟吗?”
小殿下低头瞥了一眼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也许吧。”
回忆仿佛风化成沙,被晚风徐徐chuī散。小殿下朝着门双手合十一拜,与此同时,程显听拉着程透看够了夕阳霞光,俩人无所事事,正打算往别处晃悠,身后便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师徒回过头去,见界轴大步流星地过来,目不斜视从两人身旁擦肩而过,程透欲言又止,刚和师父对视一眼,只听秦浣女道:“随我来。”
程显听嘴角一抽,“老秦,你不是说你看不见我们吗?”
秦浣女默,站定脚步,“哎呀,说说而已啦。”
她领着程氏师徒往前走,芥子庙实在太大,一时难辨是要去哪儿。足足走了半刻钟,师徒俩才反应过来这大抵是去那个有着莲池与菩提树的房间。也不知界轴娘娘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她轻车熟路地推开房门,供养人跌坐于水面上望着菩提树,对身后置若罔闻。
这是程显听第三次来到这里,秦浣女抱着胳膊站在门旁边,用眼神示意程显听进去,程透刚想跟上,她伸手虚拦了一下,程透只得停下,看着师父自己走了进去。
那一刹那,菩提树宝光照华,所有莲花齐齐盛放,他们看见程显听站定在了原地,他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树,嘴唇微启,眼里的神韵涣散开来。
程透也怔住,他知道,这次他终于听到了。
许久,程显听才从那盛大庄严的万千诵声中回过神来,他极轻地呼了口气,看见红衣如火的供养人从水面上站起,转过身来。他闭着眼睛,含着柔和而慈爱的笑,一手五指并拢立在胸口,另一只手上托着朵含苞待放的优昙。
那是如此洁白而纯净的花呀。供养人自水上走来,驼铃随着他的脚步,悠长而庄重,他走到程显听的身前,将那优昙花托到他眼前,“你说你没有听到过,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呢?”
苏油灯,檀香,优昙。这一切一切的妙香揉在一起,另程显听眼眶发烫。他垂眸,专注地回答说:“我没有听到那些千大数劫人的虔诚。我对他们的苦难并不关心,我只同情因缘、和合聚散本身。”
供养人掌心中的那朵优昙缓缓绽放,淡雅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屋间,优昙散发着柔美的金光,像他眼底曾漾出的那金光。供养人厚重的红色僧衣看上去很是温暖,优昙从他掌心中浮上半空,“是呀,你只同情因缘本身。何等冷漠,何等慈悲。”
“可是优昙花开啦。”供养人手轻轻朝前一送,洁白的花朵便落在了程显听的手中,“温柔是冷的,冷漠是温和的。”
他再度翻掌,手朝前送去,程显听只感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将自己推出了屋外,在两扇门闭合、缓缓变窄的缝隙间,供养人半侧着身子,要回到莲池中,他们听见他说。
“小殿下,到人间去吧。”
程显听手捧优昙,怔怔站在原地,似有所觉,又似不解。程透看了眼师父,又看向秦浣女。后者不经意间长舒了口气,开口道:“这是说给过去的你听的,也是说给现在的你。”
程透蹙眉说:“什么意思?”
秦浣女贼兮兮地笑笑,“你还没有明白你所在的这个世界的规则。”说着,她下巴一扬,朝着程显听,“但他不但明白,而且还知道怎么用。”
程透刚想再说什么,秦浣女摆手道:“打住!我又不是你师父,让他往后教给你。”她顿了顿,程显听手里攥着那朵优昙花转过身来,复杂地看向秦浣女。他走到徒弟身边,状似轻松说:“她也讲不清楚。”
秦浣女不置可否,只又道:“孩子,我只能告诉你大荒中所有过去与未来对有些人来说并非绝对。”
小年轻总是介意别人把自己当小孩的,不过对于这个老家伙来说,叫自己一声孩子说不定吃亏的还是她。程透跑了一瞬间的神,还没琢磨完秦浣女话里的意思,便听见她继续道:“刚才供养人的那一番话,现在的显听听到了心里,也会同样留在小殿下的脑袋里。”
“而今天以后……”
界轴露出微笑,眺望远方。斜阳挂在灵山一角,霞光越过碧涛如làng,散开在每个人的眼底。她好像在讲一个故事,又好像只是在感慨。
“当年显听入世。数十万众,如值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