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好疼。
久违的头疼中夹杂着狂喜,程显听心里那股高兴劲儿还没落下去,已经先被剧烈的疼痛击垮了三分。自太阳xué向后如裂开般疼,就连眼眶都阵阵发痛。他浑身像是刚从凉水里捞出来,一阵冷一阵怪异的热。这种闷痛令人情不自禁想要寻找些尖锐的刺激来缓解,他下意识地握拳用指甲按向自己的掌心,翻身从chuáng榻上下来,还没站稳便眼前发黑,腿也控制不住地软了下来,跪坐在地。
程显听想也不想,张口喊道:“程透——”
这一嗓子伴随着眩晕,短短须臾里冷汗直流,灵魂分裂般的剧痛令程显听没了再喊的力气。他两手摸索着chuáng沿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了徒弟的寝室。天旋地转中,程显听隐约看见青年眉头紧锁,右眼下两指处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渗出,反倒为睡梦中的人增添了分妖冶的美。
不过,程显听可没心思想这些,他扑过去拽程透,整个人又挨着chuáng沿跪倒在了地上。
大抵是动静太大,刚同玄蛟苦战一场的青年惊醒过来。睁眼便见师父抓着自己里衣的袖子跪在地下,脸埋在被褥里,额前几缕碎发都打湿了。他吓了一跳,打挺坐起来立刻去扶,“怎么回事!”
程显听抬起头露出一个勉qiáng极了的笑容,急喘着气道:“我头好疼……”
不等徒弟反应,他自己爬到chuáng内侧枕在了程透腿上,又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额前。
程透又急又气,“还撒娇呢!”
程显听晕晕乎乎地在他手上蹭了下,小声说:“不打紧,就是机会难得,让你心疼心疼我。”
青年的焦心被搅合得哭笑不得,修长手指移到额角轻轻揉起来,问说:“真的不打紧?”
“恩,是好事。”程显听低低哼唧几声,感到疼痛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下坠般的沉重。脑袋里被眩晕搅乱一团,他边半撑起身子边说,“你脸上破了个口子。”
“是嘛——”程透一愣,迷茫地眨眨眼睛,空出的那只手刚要抬起来,却突然被程显听按了回去。与此同时,淡淡的檀木幽香袭来,来不及反应,程透只感到眼下那道口子一热,柔软而湿润的什么轻撩而过,就连心里都揪着痒了下。
程显听若无其事舔了舔嘴角,闭上眼又倒下去。
程透如遭雷击,捂着脸上的伤口呆住半晌。他推了一把师父肩膀,红着脸恼道:“舔什么舔,你是狗吗!”
程显听拿手捂住眼,哼哼唧唧反问说:“我不是吗?”
在徒弟看不见的方向,他悄悄把手转了个面儿,以便为头脑一热的自己降降温。
这番小插曲过后,该熬的还得熬。青年半坐半躺难以睡着,倒是程显听好似心满意足,没片刻的功夫就睡着过去。程透回忆着适才梦里与玄蛟的对话,他们这次打得不凶,自己只受了点小伤,当然也讨不到玄蛟便宜。想也难怪,虽然他与玄蛟同源而生,但在能力与修为上相差不是一星半点,若是玄蛟真有杀意,这么多年来也不该次次过关。
青年心里五味杂陈,与自己厮杀争斗,也算是不可多得的奇遇。
后半夜程显听再没做什么奇奇怪怪的梦,却也不安生,一个劲儿地往徒弟怀里钻。苦了程透,腿都压麻了,天打边儿翻出鱼肚白来才渐渐睡着。他才睡着没一会儿,师父就自个儿醒了,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打水洗澡去。
褪去衣物,程显听肃容满面,手朝着自己背后摸去。那块儿本该有着如同小环般扣在他脊柱上的刺青处,如今光luǒgān净,他虽然看不见,心却莫名地安下,收回了手。
大清早的冷水澡没浇灭心中喜悦,身体比往日沉、也迟缓不少。程显听望着自己的掌心,五指握拳又张开几遍,正出神时,听见青年略含沙哑的低沉嗓音问说:“你gān嘛呢?”
程显听抬头,见程透脸上写满了“别惹我”的没睡醒,抱臂斜倚在门框上看他。青年眼下透着乌青,右眼下细长的伤痕显得戾气很重,有些桀骜。程显听把手浸回水里,回答道:“适应本来属于我的那部分。”
程透毫不掩饰面儿上的“没听懂”三个大字。
程显听勾起嘴角笑了笑,复又解释说:“‘一念三千’的能力——这个拿不回来了。一部分记忆,我们已自行从芥子庙内取走。还有……我的真身。这是那道封印主要取走的三部分,现在封印彻底解开了。”
程透抿嘴,“那就是说,师父现在能化作谛听的样貌了呗?”
“算是吧。”程显听挑了挑眉,心道这小兔崽子的重点歪到太阳西边去了。“你现在看到的我的样貌,与谛听的shòu身,都是我的真身。这副样貌是天地给的,shòu身是师尊给的。”
“天地给的”这四个字倒是能品出些连他本人也未有所觉的高傲来。程透走过去顺手撩了一下水,发觉居然是凉的,眉头一拧道:“大早上的你也不嫌冷。”
程显听趴在木桶边上,一手支头,歪着脑袋说道:“你再睡个回笼觉去吧,睡醒了再起。”
程透想想觉得不错,转身刚走出去几步,又扭头凶起来,“赶紧出来一会儿受凉了,自己别乱跑!”
见他就这么走了,程显听蓦地又憋屈起来,忙道:“你就没什么别的跟我说了?”
“那师父想听什么呀?”青年只好耐着性子转回身,扬眉问说。
这下问住了程显听,他撇嘴想了半晌,没话找话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头疼?”
程透抿嘴做出一副思索的表情,抱起胳膊,“恩,不是喝多了酒,也不是发热风寒。那就是分裂魂灵的原因呗?现在终于结束了,我谢天谢地,还提它一嘴做什么。”
闻言,程显听睁着眼怔住了,隔过须臾才问说:“你怎么知道是分裂魂灵的疼痛?”
程透故意仰起头不看他,“界轴娘娘告诉我的。”
“大嘴巴!”先是咬牙切齿地骂完了,程显听才绕过来弯子,眯眼道,“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你俩还单独见过?”
程透心里忍笑,故意逗他,做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谁知道呢,许不定是她来过我的梦里?”
程显听刚要反驳,忽然意识到秦浣女还真能这样做,顿时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程透见好就收,咳嗽一声说道:“好了好了我说笑的,是我自己猜的。”
这小崽子果然总是在不该机灵的地方鬼机灵,程显听心中呼道。不待他问,程透主动讲说:“你刚才说了,封印取走的一部分里有你的真身。还有我刚走过来时,你说在适应本该属于你的。我猜,大抵疼痛的原因就是分裂魂灵吧。”
程显听心里想着你这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嘴上是没敢说出来。他撇撇嘴,却见程透长松了一口气,望着他弯起眼睛缓缓笑起来,“它永远结束,我便放心了。”
即使在冰凉的水里,胸中暖意也无法熄灭。程显听对自己嘴角的温柔笑意毫无所觉,只是轻声道:“快去睡觉吧。”
日上三竿。
醒也醒了有一会儿,程透难得懒起,缩在chuáng上眯着眼睛休息。哪知倒霉师父在另一个屋头不停地翻箱倒柜走来走去,青年忍无可忍,穿好衣服起身,打算洗漱完好好训一顿人。
谁料,他洗漱的这会儿功夫里,程显听倒是安顿了,打开门不知溜达去哪儿。
等程透安安稳稳地刚在椅子上坐好,心里还没被倒悬之急的破事和乱起来呢,程显听自己又回来了。他往桌上扔了一包琥珀桃仁儿,自己又走到门口,踩在门槛上不知眺望向何方。
程透也不知是不是少有歇了个够,看着师父的背影,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爱不够,就连那混球儿踩在门槛上都忘了。
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师父,把脸贴在他身上。程透手在他胸口胡乱摸索着,闷闷地说:“师父陪我玩会儿呗。”
程显听颔首偷笑,半推半就压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小流氓,乱摸什么呢。”
程透不依,小声委屈道:“就玩一会儿?”
“忙呢,先自己玩。”说归这么说,程显听心里想着小孽障知道这一套把自己吃得死死的,还是转过身来无奈道,“玩什么?”
程透不说话,踮起脚搂住他脖子亲了过去。
夏日明媚刺眼的热光,不算恼人的蝉鸣渐远。青年身上带着一股才洗漱完的好闻水汽,情意绵绵来自唇齿之间,辗转于口中每个角落,最终咽下胸口。
这是程透。
程显听这东西还没意犹未尽呢,程透已松了手分开,恢复了往日那副眉目含霜的冷峭模样,转身道“忙你的正事去吧。”
程显听一僵,瞪大眼睛火冒三丈,“小混账,你给我回来!”
程透驾轻就熟脚底一旋,挑着眉得意道:“你看,我就说你舍不得我吧。”
程显听咬着牙笑,他从门槛上下来,勾着徒弟的肩膀刚要说话,程透却突然严肃道:“封印真的没问题了?”
一打岔,程显听也只好正色回答说:“恩,本该由秦浣女亲手画,但她画了几笔就走了,改由师尊画。”他手从后面揉了一把青年的脑袋,“师尊悄悄留了最后一笔,没有画完。”
“为什么?界轴走了,师尊没有画完。”程透问说。
程显听却不愿再讲,只说:“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师父不想说的事,撬也撬不出来。程透便不再追问,总之是过去了的事,不提也罢。程显听看看日头,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进屋去又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塞进袖里,对程透说道:“走了,找展光钰去。”
难得师父没再偷偷摸摸办事,程透更是没法安生地等在家里。师徒俩趁着日头最毒的时候往内山赶,烤得人不爱说话,程透懒得问要做什么,反正一会儿见了展光钰自然知晓。
内山仍然戒备森严,程显听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守门的人倒是不嫌烦,见是他来了便自觉开。
城里比森林暑气更浓,青石板上好似升腾着热làng。程显听拿手挡在眼上抬头望天,小声说:“今年夏天估摸着更热些。”
程透恩了声,随口问道:“去哪儿?”
“去最高的楼,在万卷仓旁边。”程显听回答。
两人并肩而行,程透道:“万卷仓已不是最高的楼了?”
“新修了更高的,”程显听解释说。“就挨着万卷仓。”
“也不知陵宏师长怎么样了。”程透沉默半晌,沉声道。
程显听心中叹了口气,摇头道:“难说。等了结了,我们再寻他。”
眼下自顾不暇,也只能先按下不动。路过万卷仓,原本该是书墨飘香的地方,如今门庭紧闭。程显听绕过了走到高阁,程透却停在万卷仓门口仰头张望。
高阁前,展光钰缩在yīn影里拿手扇着风,俨然一副等得不耐烦模样。
瞥见程显听不紧不慢的,展光钰出声抱怨道:“等你半晌了。”
话音刚落,程透跟了过来,展光钰大惊失色,一把拉过程显听,手挡着嘴小声说:“你家那个小美人儿护你护得紧,他怎么跟过来了!你确定他同意?”
程显听失笑,“你紧张什么,我早跟他商量好了。”
程透走来,面如止水地冲展光钰打招呼,“展师叔好。”
展光钰刚松下去那口气不知为何又提起来,点头gān巴巴地回说:“好,你也好。好久不见。”
程透面无表情地又点了点头算是回答,这便不说话了。程显听这东西就跟故意似的不开口,展光钰挠挠下巴,硬着头皮悄声问说:“你到底打算gān嘛,太出格的我可不gān。”
不过思来想去,怕是也没有比“度尽仙宫魑魅魍魉”更出格的事。这么一比较,展光钰心又安下来,程显听却鬼兮兮笑起来,挑眉道:“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你那么小声做什么。”
展光钰心里骂句这师徒俩怕不是要折我的寿,走到高阁门口就手推开门,嘴上道:“进去说,外面人多眼杂,也太热。”
程显听哦一声,跟过去问说:“你怎么知道这门能开的?”
“这楼刚建好的时候我来瞧过,里面空的。”展光钰指指空dàngdàng的屋头,“空的锁它gān什么。”
师徒俩跟进来,展光钰关上门。里面别说是空,连木漆都刷得马马虎虎。程透扫视一圈,倚着门问说:“一整栋楼都是空的?”
不等展光钰开口,程显听抢先低声道:“阁楼上锁着花匠。”
青年默默颔首,不再搭话了。展光钰对他们七目村里的事一知半解,但近五十年没有往来,别后也未曾再见过花匠。如今这话,想必又是没什么好事,便识相的没有多嘴。
屋里到底是yīn凉,三人沉默,将心一压,凭空在炎炎夏日里炸出骤起的冷汗。这点凉夹杂在粘腻的闷热里,如芒如刺,隐隐不安。
又过须臾,程显听gān咳了下,终于沉声说:“言归正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