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岁在甲子,农历壬申月。
香江,油麻地城寨。
烈日烘烤地面,暑气夹杂着恶臭,弥漫街道,行人稀疏。
道旁树荫下,几块破木板搭起小摊。
破布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靠着摊位打瞌睡。
「卖药酒的,来几瓶跌打酒!」
叼烟青年,身后跟着几名混混,一瘸一拐朝摊位走来。
青年肌肉虬结,绷紧茶红色背心,长裤宽松,裤脚高高挽起,脚毛稀疏,踩着厚底草鞋,露出略带乌青的脚趾。
陈寿擡眼望向青年,急忙起身,咧嘴笑道:
「东成哥!要几瓶?」
卓东成望向身后,混混们皆带伤,个个垂头丧气,一口吐掉烟头,怒道:
「妈的,精神点,这药酒不错,保证你们用完,晚上能接着砍!」
粗略点了点人数,斜眼看向陈寿:
「来七瓶!」
陈寿掂起七瓶药酒,递到卓东成手中,满面堆笑:
「嘿嘿......诚惠两块八!」
卓东成接过药酒,掂了掂,掏出三块钱,拍到陈寿手中:
「不找了!」
随手递给身后小弟,面向陈寿,嘴角咧开,扬了扬下巴:
「哎~~,想不想多赚点儿钱?」
陈寿摆手,笑呵呵道:
「东成哥,你知道,我不混黑社会,也不入堂口!」
卓东成搭上陈寿肩膀,瞄了一眼四周,低声道:
「没叫你加入帮派,最近来了批东瀛浪人,到处抢地盘占堂口。」
头微微一偏,朝身后示意,继续道:
「瞧见没,这帮小弟就是昨晚火拼受的伤。
金老大发话了,今晚去,出场费5块,砍倒一个5块......」
拍拍陈寿肩膀,淡淡勾唇,笑意藏于眼底:
「以你的功夫,挣个几十块……还不跟玩儿似的!」
陈寿扯出一丝苦笑,轻轻摇头,退后一步道:
「谢东成哥关照,我只想好好过日子,不想掺和这些事!」
卓东成一拍大腿,手指微颤,指着陈寿,恨其不争:
「唉~~,你个怂包,英国佬压得老子们喘不过气,现在日本人也来欺负,漂洋过海到这儿,也是为了躲那些鸟事,你......你就守着破庙过一辈子吧!」
言罢转身,对混混们招手:
「走!」
领着混混们,头也不回地离去。
「东成哥,你和那卖药的说个球啊,他就一软蛋......」
「老大,今晚我们还去吗?......」
「去!怕个鸟!该死球朝天,对吧?东成哥......」
「......」
混混们声音渐远,街上没有风,蝉叫声格外沉闷。
陈寿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平复心绪,坐回摊位。
怂吗?或许吧!
身为神打一派最后传人,他不能出事,也不敢出事,他若出事,那神打就断了传承了!
日渐西沉,暑气未消。
擡头望了一眼日头,陈寿轻轻叹了口气。
药酒卖得贵,买的人极少,但他也没办法。
药是他亲自上山采的,更是融入了虎骨这等珍贵材料,本钱在这儿管着,也没办法降价。
除了小混混,还真没多少人会买!
多数人宁愿强忍痛楚,或是看西洋医生,也不愿把钱花在不确定的药酒上。
估计很难再有生意,陈寿拿出布包,将剩余药酒收起,拆掉破木板,放到榕树旁,完成收摊。
在街上买了些米粮,陈寿来到肉铺。
看了看铁钩上的肉,咽了咽口水:
「老张,来两斤下水。」
张屠夫上身系了条围裙,赤膊擦了擦额头汗水:
「冇晒啦!净返啲靓肉,要唔要?熟客,平啲畀你!」
陈寿微愣,狐疑地看了看他,诧异道:
「没有了?平日都没人要,今日怎会没有了。」
张屠夫将菜刀往砧板上一丢,怒骂道:
「啲东瀛鬼子将屠场所有活牲口全包嗮,而家就剩呢少少肉,要唔要?」
陈寿眉峰微颤,心忖:
『又是日本人?买那么多活畜做什么?』
看了看张屠夫问道:
「多少钱一斤?」
张屠夫伸出四根手指:
「大家咁熟,四毫一斤畀你啦!」
陈寿稍显为难,正欲转身,一阵清风刮过,短褂随风扬起,内里贴身装着一本小册。
余光瞄见怀中小册,想起小时候师傅穿着破烂棉袄,哆嗦着往他碗里夹肉,咽着口水看着他:
「阿寿,你资质好,多吃肉,将来桶子功大成,将神打一脉发扬光大。」
他给师父夹肉,师父总说:
「我吃过了,你吃......你吃!」
然后从自己碗里把肉夹到他碗里。
他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块钱:
「老张,来两斤!」
攥着两斤肉,陈寿赶回自家小院。
推开院门,院中一棵枣树,树下几根木人桩。
院角水井旁便是厨房,放下手中米粮,陈寿洗净手,来到堂屋。
堂屋正前方,摆着关帝神龛。
神龛背靠厚实砖墙,红漆斑驳,正对入户木门。
龛沿微微前探,挡住落尘,龛内二尺高的木雕,赤面凤眸,长髯垂胸,一身绿袍手持青龙偃月刀,栩栩如生,小巧的关平、周仓木像,分立左右。
龛梁贴着褪色黄纸,上书:汉寿亭侯关圣帝君。
神龛下方,长条供桌满铺红布,立着四块黑漆木牌,从左至右依次供奉神打的列代祖师。
陈寿点燃清香,双手食指、拇指夹住香杆,擡至眉心,在蒲团上跪下,诚心叩拜:
「弟子陈寿,叩拜关圣帝君,列位祖师!」
起身来到供桌前,将香插进黄铜香炉,点燃一对红蜡烛,分插两侧烛台,看了看供碗里的青梨和米饼,退出堂屋。
月影半遮,夜风吹散暑气。
吃完饭,陈寿在院中练功。
按照桶子功换息法,调息走完几遍周天,便准备洗澡睡觉。
「咚咚咚.....」
「卖药的,卖药的,快救命!」
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焦急的呼喊传入院中。
陈寿指尖微顿,心道:
『他们不是去争堂口吗?莫不是出了意外?』
「阿强,坚持住!哥马上找人救你!」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引来几声犬吠。
寂静的深夜,犬吠声传得老远,却很快被黑夜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