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次日。
卯初一刻,天色朦胧,陈寿推开院门,径直赶向屠宰场。
城寨西南角下风口,丛林环绕,一条河流穿过空地,不少秽物倒入河中,发出阵阵恶臭,因此周遭没有住户。
陈寿身着粗布短褂,身挎小布包走在路上。
凌晨的风让他感觉微凉,经年的积淤让河水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今日却难得露出本色,不再混杂血污秽物。
黑压压的人群围着屠宰场大门。
「扑街啦!咁搞法,我哋生意仲做唔做啊!」
「娘的!昨天只让杀一头,今天竟一头都没有,你们屠场还让不让人做生意!」
「……」
咒骂声、抱怨声远远传来!
陈寿眉头紧皱,加快脚步,走到屠宰场大门口。
手指粗的铁条大门紧闭,上挂一把大锁。
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子站在院内,隔着铁门笑呵呵看向众人,粗短的手指上带着硕大的方金戒指。
他擡手拱了拱,满脸堆笑,朗声道:
「各位!不好意思,今日被人包圆了,各位明日请早!」
「王老板,大家合作这么久了,你多少匀点!您总不能让我们今日不开门吧,很影响生意的!」
「对对对,我等也要做生意不是?」
「……」
人群中有人喊道,不少人跟着附和。
王老板一拍浑圆的肚皮,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深深叹了口气:
「行!兄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直说了!」
他指着背后一间屋子道:
「日本人出三倍价钱,将牲畜全包了,还不用宰杀,别说我不仗义,谁能出同等价钱,我可以匀点,还包宰杀!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顿时语塞,竟无话可说。
王老板拱拱手:
「诸位散了吧!明日请早!」
众人无奈,缓缓散去。
张屠夫口中咒骂:
「呢班日本仔!出三倍银钱包晒牲口,又唔宰杀,究竟想搞乜名堂!」
看见人群中的陈寿,招呼道:
「阿寿,咁早嚟买下水?冇得搞啦,今日连肉都冇得卖!」
陈寿笑着点头:
「是啊!今天吃不上肉咯。」
张屠夫摇摇头,转身离去。
陈寿敛去笑容,眉头紧锁:
『日本人搞什么鬼?得想个办法跟去看看!』
待到人群散尽,陈寿眸光急掠四周,锁在一棵老榕树上。
四下张望片刻,确定无人后,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身形如箭射出,冲到榕树跟前,膝盖微曲,纵身一跃,窜起两米多高,双掌猛地拍在树干上,双胯骤然一夹,如壁虎般贴在树上,手脚并用,转眼间消失在茂密的枝叶中。
骑坐在树杈上,选了处视野开阔的位置,静静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卯正三刻,旭日初升。
引擎的轰鸣,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寿瞬间坐直,向下望去。
土路尽头,墨绿色重型卡车缓缓驶来,黑色的橡胶轮胎碾过坑洼的路面,土黄色篷布的车厢,剧烈晃动。
屠场大门打开,卡车径直驶入屠场内部。
两名日本人下车,王老板凑上前,点头哈腰,将两人迎入一间屋内。
片刻后,两名日本人走出屋内,满意地点点头,拿出一袋钱交给王老板。
王老板喜笑颜开,招呼手下人,将牲畜赶上卡车。
陈寿缓缓爬下榕树,趴伏在道旁,隐藏在草丛中。
片刻后,卡车缓缓驶离屠宰场,路过陈寿身旁,他悄然起身,迅速跟上,一个纵身,双手猛然一握,牢牢扣住卡车尾部护栏,身形缓缓下移,爬向卡车底盘。
陈寿在车底牢牢抓住备胎铁链,随着卡车缓缓向城寨东南方驶去。
陈寿心里纳闷:
『日本人如此谨慎,不像是商人或堂口,倒像是军队!』
正想着,汽车缓缓停下。
陈寿紧紧贴在车底,竖起耳朵,听着外面动静。
「哐哐哐!」
手掌拍打铁门的声音响起。
「芶碧君,开门!我们回来了。」
「噢!来啦………麦构子君,辛苦啦!这次带回来多少牲畜,也不知够不够上泉小姐用!」
「你们两个愣着干嘛,帮忙下货!」
「………」
陈寿耳边传来三个日本人的交谈声,接着有人爬上车厢,将牲畜往下赶。
足足一刻钟过去,
砰!
铁门关闭,周遭安静下来。
陈寿侧耳倾听片刻,确定周围无人,缓缓从车底钻出。
甩了甩发麻的手脚,细细打量四周。
这里以前是旧仓库,背山面海,正前方山壁上一道铁门封住去路。
从刚才的动静来看,这座山已被掏空,日本人究竟在里面做什么呢?陈寿毫无头绪。
骤然间,一阵冷风刮过,陈寿不禁打了个冷颤,他心中一凛:
『不对,风中竟带着浓浓的怨气和阴煞!』
陈寿面色凝重,看向铁门,眉头深深皱起。
举目四望,找到一隐蔽处,从布包中取出三支清香,双手持香,置于额前,口中默念:
「天地清宁,香禀灵明。
借气生荧,直达神听!
敕!」
嗤……三支清香无火自燃。
将三支清香插在地上,中指、食指夹住黄符,猛然用力一抖,黄符自燃,他口中急念:
「焚香拜请地盘主,本境福德土地公。
踏遍阡陌司地界,执掌幽壤察邪踪!
急急如律令!
敕!」
丢掉手中黄符,迅速盘坐在地。
倏然间,一阵清风拂过,吹起地上符灰,陈寿浑身一抖,缓缓闭眼。
紧接着,陈寿感知穿透铁门,进入山洞。
铁门背后山道蜿蜒,约有两丈宽,两旁的煤油灯发出幽暗的光,通往深处。
沿山道前行,血腥味愈发浓郁,走了约莫半里路,牲畜的哀嚎逐渐清晰。
又行半里,惨状让人触目惊心。
三名日本人手持皮鞭,将牲畜尽数赶入深坑,方圆数十丈的深坑,牲畜的尸体铺了密密麻麻一层,腐烂发臭,蛆虫在尸体上蠕动,活着的牲畜,犹如发疯般嘶鸣,疯狂撕咬同伴,血水横流,残肢遍地。
深坑上方,用木架搭起一座菊花状的巨大祭台,中间镂空,不断吸取深坑内的阴煞戾气。
祭台中心盘坐一名女子,身着黑白长袍,领口、左胸绣着黑色菊花,花蕊却是恶魔双眼般猩红,披散的长发被风吹起,菊花印记在额头浮沉,双目紧闭,嘴唇不断蠕动,正诵念着什么。
陈寿暗惊:
『九菊一派!』
女子猛然睁眼,与陈寿视线相撞,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刹那间,周遭仿佛静止,耳边只剩阴风呼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