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无伤无毒，可有凭据？」
王仵作点了点头：「回大人，小的用银针探了喉，又剖了肚，五脏六腑都好好的，没有肿胀，没有溃烂，胃里也没有异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每具尸体的喉咙里，都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小的做了二十年的仵作，从未闻过这种味道，像花又不似花，像药又不似药，很怪。」
狄仁杰目光微微一凝：「可否再验一次？」
「当然。」王仵作取来一根银针，走到第二具尸体前，掰开死者的嘴，将银针探入喉中。
过了一会儿，他拔出银针，凑到灯下细看。狄仁杰也凑了过去，只见银针尖端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湛蓝色，几乎难以察觉。
「这是……」王仵作的手抖了一下。
狄仁杰接过银针，对着灯光看了许久，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缓缓说道：「这是西域奇毒，名为『惊魂散』。」
「惊魂散？」李元芳和王仵作同时惊呼出声。
「不错。」
狄仁杰将银针放下，「此药产自西域，以多种毒草配制而成，药性极烈。中毒者不会立即发作，而是会在体内潜伏，少则三日，多则七日。发作时，毒气上冲，使人产生极为恐怖的幻象，不由自主地惊惧而死。更可怕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五具尸体：「此毒需要一种『引子』才能激发。若无那引子，药效会慢慢消退，中毒者最多觉得有些头晕心悸，休息几日便好。可一旦那引子出现，药力便会瞬间爆发，让人在极度的恐惧中死去。」
「引子是什么？」李元芳追问。
「声音。」狄仁杰一字一顿地说，「一个特定的声音，或是一句话，或是一个音调。当这个人听到那个声音时，毒便会发作。」
他看向王仵作，「你在尸体喉咙里闻到的香味，便是此毒残留下的气息。银针之所以变蓝，是毒气沉积所致。可惜此毒无色无味，寻常法子根本验不出来。」
王仵作听得面色发白，喃喃道：「难怪……难怪小的验不出毒来。原来这天底下还有这等诡异的毒药！」
李元芳也有些发愣：「所以，那些死者不是在回声屋里被吓死的，他们是中了毒，然后被人用声音激发了毒力？」
「正是。」
狄仁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谓的『回声鬼』索命，不过是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凶手先设法让目标中毒，然后制造恐惧的谣言，让受害者以为自己触犯了禁忌，终日惴惴不安。最后，在某个恰当的时机，用那个特定的声音引燃毒力，让人在极度的惊恐中死去。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那句『天机不可泄』招来了杀身之祸，而真正的死因，便被巧妙地掩盖了。」
他走到门口，望着雨幕，声音低沉：「这凶手，心思何其缜密，手段何其狠辣。他选的这五个目标，恐怕不只是随机杀人那么简单。七年前的事，必须查清楚。」
李元芳站在他身后，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大人，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茗语茶馆。」狄仁杰撑开伞，「既然所有死者都曾去过那里，那答案，就在那间茶馆里。」
雨越下越大，打在殓房的瓦檐上，哗哗作响。
狄仁杰站在门廊下，手里握着那把油纸伞，伞尖抵着地面，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他没有立刻走。
李元芳已经牵来了马，在院子里等着，却见狄仁杰迟迟不动，便又折返回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街巷，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惊魂散——这三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此药极为罕见，他也是在多年之前，翻阅大理寺的旧案卷宗时，偶然见过一次记载。
那是贞观年间的一桩旧案，一个西域商人用此毒害死了竞争对手，案子查了半年才告破。
自那以后，朝堂明令禁止此药流入中原，市井间几乎绝迹。
可现在，它出现了。出现在洛阳城，出现在五具尸体里，出现在这句谣言的背后。
狄仁杰不得不承认，这个案子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一开始，他只是以为有人装神弄鬼，利用谣言的恐惧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