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那一刻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
凶手根本没有进入这间屋子。他在墙外挖了一个小洞,用铜线连接屋梁上的哨子。
当吴县丞在屋中毒力发作时,凶手便在墙外拉动铜线,让那哨子发出模仿吴县丞声音的声响——不是真的模仿,而是利用预先录好的声音,或者通过某种方式复刻出来的音节。
而那条铜线,同时也是导引毒力的媒介——凶手在墙外将惊魂散的粉末吹入洞中,通过铜线的震动,让粉末飘散在屋内。
吴县丞吸入毒粉,毒力发作,他惊恐之下抓挠墙壁,指甲里的木屑便是那时留下的。
而凶手在墙外拉动铜线,制造出「回声」的效果,让他误以为自己的声音从屋角传来,惊恐加倍,最终毒发身亡。
整个过程,凶手只需要在墙外蹲着,连屋门都不用碰。
狄仁杰站起身来,手中的砖块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掌心。他看着那个洞口,看着那根铜线,看着屋梁上那个简陋的设备,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找到了答案。可这个答案,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凶手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凶手制造恐惧只是为了复仇,可现在他才明白,凶手真正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杀人。
他要的,是让「回声鬼」的传说变成一个无法破解的迷局,让所有人都陷入恐慌,让官府束手无策,让这座洛阳城日夜不得安宁。
他以为自己在追捕凶手,可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有想逃。
他就在洛阳城里,就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像一只蜘蛛,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织着网。而狄仁杰和他的手下,不过是这张网上挣扎的飞蛾。
「大人?」门外传来李元芳的声音,带着不安,「您没事吧?」
狄仁杰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没事」,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砖,望着黑洞洞的洞口,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无能为力。
他查案几十载,破过无数奇案难案,自负于那双眼和那颗心。
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塞住了耳朵,徒劳地在黑暗里摸索。
油灯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
屋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哭泣。
狄仁杰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雨声渐渐小了,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他手中的那块砖,一直没有放下。
鸡鸣声穿透雨幕传来时,狄仁杰还站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没有动。
他手里的砖块已经攥得发烫,指尖的冰凉和砖面的粗糙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触感,那种触感像是某种警觉的信号,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蔓延到脑海里。
他缓缓放下砖块,将它重新塞回墙洞中,严丝合缝地按好。然后他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门边,推开了门。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微凉的晨风拂在他脸上,让他混沌了一夜的神志骤然清醒。
他擡起头,看见东方的天际正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云层已经散开了大半,露出了被雨水洗过的湛蓝天空。
李元芳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打盹儿,听见门响猛地惊醒。「大人!」他快步迎上来,「您一夜没睡?」
「差不多了。」
狄仁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昨晚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静的光,「元芳,你去叫曾泰起来,让他带上那封沈鹤未写完的信,到后堂等我。」
「是。」李元芳见他神色不对,却没多问,快步去了。
狄仁杰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中那些缠绕了一夜的乱线正在一根根被理清,他知道自己离真相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纸了。
后堂里曾泰揉着眼睛匆匆赶来,手里攥着那封皱巴巴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