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大人,你终于来了。」柳言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等了你很久。」
狄仁杰将灯笼挂在船头,在柳言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那盏灭了的灯,相对无言。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狄仁杰开口问,声音平静得像这一夜的水面。
柳言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是凝固的悲哀。
他缓缓擡起手中的竹杖,指向河中心那片幽暗的水面:「大人可知道,这洛水底下,沉着一具无人收殓的白骨?」
狄仁杰没有答话。
「那白骨就是苏明远。」
柳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当年他死在狱中,那些人说他畏罪自缢,连尸体都没还给他的家人,趁夜扔进了洛水。我找了三年才找到确切的埋骨之处——就在这渡口下游的淤泥里。我用双手把他捞上来,一块一块地拼好,重新安葬了。」
他的声音停了停,继而又道:「我这一生最恨的事,不是瞎了这双眼,而是明远死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我若能早回来一日,也许就能救下他。可我偏偏晚了一日。」
狄仁杰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用了七年时间,布下这个局。」
「七年。」
柳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七年里我记下了他们每个人的声音,打探了他们每个人的行踪。我等,一直等到那个合适的时机。我在茗语茶馆安身,等他们一个个走上门来。我让周翁告诉他们那间回声屋的『妙处』,让他们好奇,让他们说出那句咒语。我记下他们的声音,一遍遍模仿直到分毫不差。我让他们喝下惊魂散,然后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用他们自己的声音,送他们上路。」
他微微扬起头,那张盲眼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大人,你说我是凶手。可那五个人,加上那个县丞和那个门子——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他们用一句『天机不可泄』害死了明远,我就用同一句话送他们上路。有什么不对?」
狄仁杰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摇了摇头:「你错了。」
「错在何处?」
「你替苏明远报了仇,却让他的冤屈永远沉在水底,翻不了案。」
狄仁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杀了那些凶手,可天下人只知道『回声鬼』索命,不知道苏明远为何而死。他们只会记得那六个面目扭曲的死者,而不会记得那个含冤而死的乐师。」
柳言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以为你是在替天行道,可你做的,不过是让真相被恐惧埋葬得更深而已。」
狄仁杰站起身来,灯笼的光照在柳言苍白的脸上,「你若真想替苏明远洗冤,就该把证据交给官府,把那些人的罪行公之于众。而不是用他们的手段,变成另一个刽子手。」
柳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竹杖从手中滑落,掉在船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狄仁杰看着他,良久,转身踏上岸。
李元芳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大人,抓吗?」
狄仁杰望着河面上那轮残月,轻轻说了句:「让他把话说完吧。」
身后传来柳言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哑的、绝望的嚎啕大哭,随着夜风和水声一起飘远。
天亮时,柳言在渡口的乌篷船中服毒自尽了。他的尸体保持着坐姿,面向洛水,像是还在望着水面下那片他曾经打捞过白骨的淤泥。
狄仁杰站在渡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船,沉默了很久。
「收了吧。」他转身,声音平静,「结案。」
七月的洛阳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天津桥上车马如织,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嬉笑着在桥头追逐,茶馆里的说书声又响了起来。
仿佛此前那半个月的沉默和恐惧,不过是一场被烈日蒸干的雨水,了无痕迹。
狄仁杰站在洛州司马廨的门口,望着街上的人流,许久没有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没有戴官帽,像是个寻常的读书人在街边歇脚。
没有人注意到他,更没有人知道,那个让整座洛阳城噤若寒蝉的「回声鬼」案,就是他亲手了结的。
「大人,东西都收拾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