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书房里,晨王召见了自己的师傅,谋士。
兵部尚书张懿深,内阁阁员兼文渊阁大学士刘常煦,还有王府的詹事朱敏陪着,一同传阅了吴神仙今日递给晨王的密信。
“刘阁老和张尚书,这谭淑妃给王爷的信你们也看了,如今圣上那边,内阁有什么旨意?”朱敏先挑起了话头,他看着晨王坐着交椅上,半晌不语,只得先问二位师傅的意见。
“哼,内阁?内阁如今是泰王在把持,把我们瞒得跟铁桶似的。”刘常煦苦笑道。
自从晨王回府“养病”,一夜之间就变了天。他们这些晨王的人,通通被边缘化。
刘常煦五十来岁,性格耿直,火爆。多次在内阁顶撞泰王,这次泰王也算公报私仇,让他不阴不阳的吃了个憋,下面有人弹劾他,要把刘常煦逐出内阁。
朱敏接着道:“王爷惦记着你们,大家都有难处,如今泰王风头正盛,我们难免要吃些亏。”
“我看,这个谭淑妃和粤西将军谭茂源有心想拉拢我们王爷。若此次昌吉公主远嫁的事,能被王爷,谭淑妃共同摁下来,以后前朝后宫,王爷也多一分助力。”张懿深身在兵部多年,对粤西将军也有所了解。
这次粤西将军,也就是谭淑妃的兄长,昌吉公主的舅舅进京,也是为了公主远嫁的事进言。
粤西将军久在东南腹地,镇压了当地多次百姓起义。荡寇无数屡立战功,此次收到谭淑妃的消息,也急忙趁着报捷的喜讯,回京救自己外甥女。
本来昌吉公主远嫁的事,已经有了一丝转圜的余地。只是粤西将军谭茂源府上出了告密的,暗中知会司礼监,说粤西将军私下窝藏东南起义的反贼头子,又收了该反贼女儿做小妾。
圣上震怒,命北衙禁军包围了将军府,一个人不准放出来。命刑部和都察院一同审理此案。
粤西将军未革职查办,司礼监和内阁也没有明发公文定罪,一切都在悄悄审理。只是泰王有心想整治谭淑妃和粤西将军,审理的过程都对他们十分不利。
谭淑妃不能坐以待毙,只得发密信告知晨王,求晨王出手援助。
“这案子定不了罪的。”张懿深一开口就直中要害。
晨王喝着福建今年产量骤减的龙团凤饼茶。因东南反贼四起,这些好茶叶能顺利进京的,越来越少。他一边细品,一边仔细听着张懿深继续分析。
“谭茂源荡寇有功,多年来跟反贼打交道,不可能明知故犯,圣上没有公开这个案情,说明皇上也是知道这点的。”
“那不一定。”刘常煦站起来,狠狠的道:“这个人也许根本不是反贼,只是泰王派来诬陷谭将军的,这帮人是豁出性命,要拉谭将军下水。”
“现在没有证据指明,这个反贼是泰王指使的,难就难在这点。”朱敏也皱着眉头,他一向来急王爷所急。
“泰王,我这个四哥,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晨王终于开口了,他今晚冒着风险召见臣子,也是因为心中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帮谭淑妃,谭将军的忙。
“泰王在御前提这个平战和亲的国策,就是想顺手铲除我们这些皇子皇女,粤西将军进京阻拦,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些和他作对的人。”
“王爷 ,如今肃王和宁王已经去了藩地,只有您和泰王留在京中,圣上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所以,王爷您此刻是需要谭淑妃和谭将军的助力。案子也不是完全没有余地,我们可以争取一下,都察院那边的人。”张懿深敲敲桌子,笃定的说。
“张兄,你说的可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林策?朱敏对朝廷的官员非常熟悉,堪称王府里的百晓生。”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交换了一下眼神。
还是晨王开口道:“林策我知道,这个人无党无派,不知道好不好打交道。”
“九门提督宋明义宋大人,跟他有些交情。”朱敏又再次提醒道。
“九门提督是我们的人,也倒好办,眼下有个口子,可以撕开”张懿深站起来,走向晨王,说道:“此案关键的女子,所谓反贼的女儿!”
晨王也很同意张懿深的看法,只是他此刻还是有些犹豫,顺手把谭淑妃的密信给烧了。说道:“此次相助谭将军,谭淑妃只怕不容易,把你们牵连进来,若是成功替谭将军洗刷冤屈就好,若是不能……泰王这个人……”
“无非是杀身成仁,我们大梁朝不能断送在泰王党这些人手里”刘常煦说这话的时候,满腔豪气。“我们这些人,死了多少个,还是后继有人。我大梁怎能丧权辱国,跟番邦和亲,混淆皇室血统!泰王想通过拉谭将军下马,杀鸡儆猴,没那么容易!”
“给谭将军破脏水只是泰王的第一步棋。”
晨王很了解他这个王兄,泰王心狠手辣,做事滴水不漏,这个罪名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他继续说道:“下一步,我这个王兄啊,应该让内阁的人弹劾谭将军养寇自重。”
“那泰王是想掌控东南的兵权!扳倒了谭将军,搂草打兔子,顺手把自己人安排去扫寇,泰王这是走一步看三步啊。”张懿深猛的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望向刘常煦道“弹劾刘大人您,只是声东击西,我看下一步,咱们这些人都要被连锅端,我在兵部,现在也是举步维艰。”
晨王道“不急,既然打算跟谭淑妃他们联手……朱敏,你先去以我的名义写封密信给宋明义,争取一下这个林策。父皇没有公开审理此案,说明父皇也知道疑点重重。”
“是。”朱敏边说着,边走到书案旁边磨墨。
晨王又道“张大人,你去悄悄派人,查查你说的这个女子,从泰王身边人查起。”
张懿深说道“我今晚连夜派人去,一拨人去查泰王身边人的底细,一拨人去查这个女子的老家。”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即使王爷今晚没有收到谭淑妃的密信,日后公开审理谭将军的案件,属下也会尽力去拯救谭将军,于公于私,谭将军是朝廷重臣,镇压反贼还是得谭将军。”
晨王叹口气,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张懿深,点头赞叹:“张大人公忠体国,实属不易啊,我们大梁的正气,尽在你们这些人当中。”
“王爷,属下明天就上疏弹劾户部尚书岳东楼,户部侍郎王满忠,弹劾他们为公主置办嫁妆的名义,中饱私囊,纵容属下强征百姓棉花,贱买田地,这两人是泰王的左膀右臂,老夫要狠狠跟他们斗一斗。”刘常煦在前朝被弹劾,也十分被动,索性正面跟泰王开战。
晨王对此也表示赞同,说道“很好,刘大人,你此举大大牵制了泰王那帮人,转移他们攻击的目标,我这边想办法给谭淑妃回一封信,也教她安心。”
朱敏一边写着给宋明义的信,一边说道:“王爷放心,属下会派人安排这个事,司礼监那边有几个末等小太监,是咱们的人。”
晨王笑道:“你这个机灵鬼,怎么又跟司礼监的人搭上话了?”
朱敏不好意思的笑笑,回道:“也不是啥正经职位,属下一个小同乡,现在服侍司礼监秉笔太监任朝,若有点不大不小的事可以找他递个话。”
“好呀,朱兄,咱们还没有正式开战,你这边左右都埋伏上了。”张懿深听得铁板一块的司礼监,居然有朱敏撬得动的人,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伺候太监 ,但是意味着,以后他们行事也方便了很多。
晨王又说道:
“张大人,谭将军这个案子,依我看,是府里出了不少内鬼。刑部和都察院肯定在密审下人,若是有办法,誊抄一份下人们的口供来,我们大家参详参详。”
“王爷说的是。”刘常煦也跟着道:“这些下人,口供不一,必定能找出破绽,我就不信那些人能全部收买,或者屈打成招。刑部那边主事的,都是泰王的人,这事,还得看都察院怎么说,总不能,泰王只手遮天吧。”
窗外渐渐有了变天的迹象。风把帘子吹的叮当作响。
晨王走到窗边,亲自把竹帘卷起来。口中说道:“只怕晚些时候要下雨,我就不留你们了,早些回去歇息,朝中的事,都托付于两位了。”
系好帘子,不待张懿深和刘常煦回话,又吩咐了朱敏,从书架旁边的红木大橱里,拿出两个盒子。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晨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晨王接过亲自打开,一边是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是一把铜鎏金鲨皮鞘刀。
出鞘,刀锋隐隐透着寒光。
晨王随意的比划了一下宝刀,给张懿深展示道。
“这是我大梁开国功臣靖国公的佩刀。铸刀的工艺还行,历经两百年依旧削铁如泥。”
他随手递给了张懿深,说道“宝刀赠英雄,你在兵部做尚书,得有个好行头。只是这刀柄平常些,是鎏金的雕龙,张大人就不要推辞了。”
语气虽然轻松平常,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宝刀意义非凡,确实是一份大礼。
晨王言出必行,他既然要张懿深收下,张懿深也不敢拒绝,跪下谢了恩,双手微微发抖的接过宝刀。
“还有一物,我看,正合适刘大人”晨王又打开了旁边的一个锦盒。
是汝窑雨过天青色笔洗!
这也是一件媲美铜鎏金鲨皮鞘刀的国宝。
在烛光下,这方笔洗胎质细腻,周围仿佛有若隐若现的微光。
“这……”
汝窑的笔洗太过珍贵,刘常煦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敏笑道:“可见王爷对刘大人的赏识,这汝窑的笔洗啊,还是王爷读书开蒙时,皇上御赐的。”
“这……这……微臣决计不敢受!请王爷收回!”刘常煦赶忙跪下,虽然汝窑的笔洗,是每个文人的梦想。但是他跟随王爷不久,也没有办下多少大事,面对如此贵重的大礼,还是战战兢兢。
“拿去吧,本王留着没有什么用,刘大人是实心干事的人,以后大有作为。内阁首辅的位置,依我看,非你莫属。”晨王扶起了刘常煦,一番话,更是让刘常煦内心翻江倒海。
“王爷这般待我们,臣下必定肝脑涂地,一心辅佐王爷。”旁边的张懿深激动的说,他不在意这些宝物,只是在意晨王的礼贤下士。
张懿深又说道“眼下泰王的声望,在朝堂上水涨船高,得皇上重用和信任,但是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前些日子,为这南方几个大省受了洪灾。皇上已经命钦天监和礼部准备祭祀上天。”
晨王不等张懿深说完,立刻心领神会,接着张懿深的话说“意思,钦天监会把这些灾祸移到泰王头上?且让父皇深信泰王不详,才招致如此天灾?”
“我来之前和刘大人商议了,也是这个意思。如今皇上最信天象,我们拿此事也可以做文章,挫挫泰王锐气。”
“此事,等我慢谋,你们切勿操之过急,这是一步险棋。我们可以利用钦天监的天象之说,他们一样可以,只怕到时候得不偿失。不急,不急,从长计议。”
晨王的担心不无道理,张懿深和刘常煦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只得按捺下去。
“去吧,下雨了。”晨王看着窗外落下的雨滴,想到了南方的水灾,内心千头万绪。
待张刘二人离去,晨王才想起,今晚跟宝鸳约了抹骨牌。但是此刻雨势不小,也不便召唤她过来。
朱敏带着小厮,给晨王准备了小轿,好让他回寝殿安置。
晨王掏出西洋珐琅五彩小怀表,一看时辰,不过戌时初刻。
“你们散了吧,这会子刚刚凉快一点,我自己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