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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促膝谈心

夏夜这场雨来得很及时,浇灭了心头的火气。

窗外雨滴竹梢,窗内檐铃做响。

如此雨夜,应该秉烛赏花。花园内的睡莲都开了,晨王有心想冒雨赏莲。

随手拿了一把油纸伞要出门,忽然想起来下午吴神仙给他的药膏。这是他之前给儿讨的。

书房的旁边就是揽月斋,晨王觉得不如就近去看看儿,再去花园赏睡莲也不迟。

两三步之间,出了书房,顺着脚一径来到了揽月斋。

只见细雨菲菲,落红满地。

院子的廊沿下,两个小丫鬟,新燕,喜鸾坐着闲谈。见晨王进来,忙要请安通传。

晨王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们禁声。自己独自走进正堂。

揽月斋几间小小的报厦很安静,只有回廊上的几声鸟啼。

绕过正堂,就是儿平时的寝屋。还没有走到,就听着儿跟小桃说话。

“等会儿还是把纱帘卷起一扇。下雨了,不知道燕子什么时候回来。”

“才人多虑了,那燕子虽然在房里筑了巢,也不见得雨天还回来。要是给它留一扇纱帘,只怕蚊子进来。”

“不打紧的,你等会把香点上,我睡时把床上的帐子放下了就好。”

晨王在门口听了一会,屋内的声音渐渐安静。小桃开了后院的门出去,想必是拿香去了。

晨王轻轻推了门,儿并没有注意。她在月洞窗下的摇椅上看书。因为是临寝前,儿已经卸妆,长发随意的披下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身子单弱,哪怕穿着薄薄的纱制寝衣,也显得不堪重负。

晨王觉得,古人说的弱不胜衣,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房间里传出一股淡淡的幽香,既不像香饼香膏的味道,也不像松香檀香的味道。若有若无,清淡悠远。

淡淡的月光洒在儿脸上,身旁似有烟霞轻笼。她脸色苍白,却又晶莹如玉,跟耳边的白玉坠子无半分差别。一双清亮的眸子,晶光灿烂,顾盼生辉。

此刻虽然看着书,儿脸上神色却有大有烦恼不胜之态,似乎黯然伤神,又似满腔惆怅。

回头要茶水间,儿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晨王,吃了一惊,忙跪下请安道“王爷恕罪,妾身不知道王爷进来。”

“不必如此拘礼,今天在吴神仙处,得了他们的灵丹妙药,想着你伤口没有完全好,给你送来。”晨王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儿双手接过,又发现自己穿的寝衣过于薄透,身上玉色的肚兜几乎能看的清清楚楚,顿时大窘,苍白的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这寝衣原是小姚为儿专门要来的,由三眠蚕的蚕丝织成。穿在身上薄如蝉翼,轻若烟霞,在暗处能有淡淡的光泽。因为此衣透气凉爽,正合适此时身上有伤的儿,穿上才不致粘液渗出时,会黏住衣服。

此刻穿着这件寝衣,在晨王面前,却显得欲露还遮,娇羞默默。

待要回身找一件披风穿上,又想着自己已经是晨王侍妾,不可太过疏远,怕惹晨王不悦。

随即,儿谢了恩,又把旁边的玫瑰交椅挪过来,请晨王坐下。

“不必麻烦了,我即刻就走。”晨王口里这样说着,却看到窗外密密麻麻的雨帘子,一声急过一声的风吹树枝。不由自主还是坐下来。

“这揽月斋还住得惯么?”

“多谢王爷厚爱,只是……只是这里太过奢华,妾身深感不安。”

她一时顺嘴说了这话,又怕自己说错,遂解释道“妾身不是……妾身只是觉得自己命小福薄,不配这般神仙福地……”

儿的惴惴不安让晨王有些好笑,他自小在天家长大,富贵已极。身边的姬妾也是对王府的奢华富丽习以为常,揽月斋虽然精美,在他眼中不过稀松平常。之前修揽月斋是为了方便在书房办公,午睡打盹的时候有个凉快地儿罢了。

“不必太在意,这揽月斋我说你住得,就住得。”

“是……”

晨王顿了顿,似乎有话想告诉儿,但是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朝廷这次置办嫁妆,答应给百岐议和的十五万匹棉布,你父亲是替皇家买办的商人,这次延误了许多,户部上疏要治他的罪。”

一语如惊雷,打破了小屋子里的宁静。儿闻言,急了,忙上前跪下道:“王爷,家父一向尽心尽力为宫里办事,绝无延误的可能,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本王听说,历年采买宫里用度之事,大部分由你父亲经手?”

“王爷说的是,只是父亲如今怎么样了?”

“户部那边的事,本王现在也无从知晓,按照大梁律法,延误军国大事,下诏狱那是轻的,死罪也未可知。”

儿惊慌失措,爬到晨王脚边,不住恳求晨王。

“王爷,儿知道,父亲如果这次延误,必定是于心不忍。百姓有大难处,其中缘由,求王爷想想办法,救出父亲。父亲一向心系百姓,绝不是故意拖延,可能是办不了。”

晨王看着脚边的儿,她伏在地上,背上的伤痕隐约可见。

“办不了?你起来说话,不必这个样子。”

儿见晨王肯听她说缘由,定了定神,缓缓走向黄梨花雕牡丹衣架旁,拿了一件家常的锦州素绢衣披上。一边把头发挽向后背,一边说道:

“妾身想起一句旧诗。”

晨王不意儿识字之外,也懂诗词,示意她说下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缓缓的道“妾身娘家说到底,也不是正经官宦人家,父亲只是为户部采买的棉布商人,自小在民间,深知富贵来之不易。这一丝一线,都是民脂民膏。您看着妾身身上这上好的锦州绢布,如今就值十五六两银子一匹。府里的嬷嬷说,这样的寝衣,就穿一个夏季,浆洗几次后,料子稍稍变硬,王府就弃之不用了。妾身觉得,也太奢靡了些……王爷恕罪,这只是妾身妄言。”

刚刚收到晨王从吴神仙那里拿的药,儿心下有几分感动,晨王日理万机,却牵挂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虽然御花园事件,让一开始的儿对晨王有些畏惧,现在相处下来,听府里四个小丫鬟不停说王爷如何贤德,如何宽厚,也生出了一丝丝亲切感。

晨王对这个小女子精打细算的话不以为然,他笑道“这绢布衣服容易吸污秽,吸汗气,浆洗的时候比一般衣服要难,所以容易变硬。衣服硬了,自然穿着不舒服,丢弃也在情理之中。”

儿叹道:“锦州炎热,山多田稀土地贫瘠,当地百姓多种棉花和水稻。因锦州能产上好的棉花,稍微肥沃的土地,都教棉布商人买了去,剩下几分稻田,不足锦州田地的十分之二。

如今一亩水田,丰年能收稻谷三石,欠年只能收稻谷两石。这些稻谷均摊到百姓头上,每个人全年不过两百多斤,合着每个人每天只能吃半斤左右的白米。还要上缴赋税,一切吃穿用度都从田里出,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农闲时,家里的壮丁还得去棉花商户那里做短工,长工。有两餐糙米咸菜吃,得几文钱买些油盐番薯,养家中老幼。一匹绢布按十五两银子算,够一个三口之家省吃俭用过一年。妾身想到这些,实在不忍心如此奢侈。”

晨王静静的听着,第一次有人如此详细说跟他说百姓民生。

儿又道:

“家父替宫里置办棉布,绢布。亲自下地方跟那些棉花商人,棉农打交道。宫里如果有大事需要大批布料,官家,商户只能逼迫当地的棉农,百姓。强行征讨赋税,擅自加重赋税。

百姓无路可走,只得把田地卖了交税,来年要想不饿肚子,就得跟那些棉商大户租田耕种。无论是种棉花,还是种水稻,得按对半分成交租。种水稻的,也就每年人均一百五十来斤,打成白米,只够每天喝半斤稀粥。

若是种棉花,那些棉商大户会往死里抽血,百姓所得的棉花换成粗粮,每天也不过七两。王爷,这点子粮食,您一顿么能吃饱吗?”

“王府,宫里大量用棉布,丝绸,钱都是商户,官员赚去,底下的依然是民不聊生。若是再铺张浪费一些,百姓没了活路,只得起义造反。妾身家父以前买办,去过东南腹地,都说那边富庶,可是却出了反民无数!百姓也不是眼里没王法,只是一年到头辛苦劳作,肚子却还是填不饱。家里有女儿的,不足十岁就拉去青楼给老鸨相看,有儿子多的,早早叫人牙子来卖给富户做奴才。不想卖儿卖女的,跟了反贼起义,也不是要杀进京城做皇帝,只为了能在反军中有一口干饭吃。”

“放肆!你敢替反贼说话!”晨王听儿提起东南腹地起义造反的事,厉声打断了她。

“是,妾身放肆了。”儿说得兴起,完全忘记了父亲教过她,要谨言慎行的话,越说越激动,没注意触犯了忌讳。

她跪在地上请罪的时候,心里才开始后悔,不应该如此口无遮拦。

门吱呀一声被小桃推开,她去了库房拿熏香,因为下雨走得慢,一进门就看见儿跪在地上,晨王也在,慌忙也跟着跪下请安。

晨王没有发作,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一时间不知道底下百姓竟然过着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实在是一种失职,他内心隐隐约约有点惭愧。

东南年年出反民,朝廷年年派大军剿寇,耗费巨额军饷,晨王却从未想过,出反民的根本原因。

不,不光是晨王,整个朝廷,没有任何人去关心民间疾苦。或者有人知道反民起义的根本,但是不想去解决,毕竟,打仗可以肥了一部分官员的口袋,有多少朝廷拨下来的军费,被层层扒皮,到了这些蠹虫手中。

小桃不知道儿因为哪句话说错,惹得晨王不高兴。

她年纪比儿略大一些,又久在王府,会看眼色。遂磕头道:“王爷恕罪,我们主子糊涂,不知府里规矩,求王爷开恩”。晨王一向宽厚,对下人也颇温和,所以小桃敢替儿请罪。

“小桃,你进府里多久了?”

“回王爷的话,奴婢进府有六……七年了,今年第七个年头。 ”小桃不意晨王如此问,有些错愕。

晨王道:“你如今也大了,过几日,把卖身契还给你,叫家里人领你回去吧。”

“求王爷开恩!”小桃带着哭腔,她不知道今晚是怎么了,王爷居然要让她赎身回家。她膝行到晨王身边,哭道:“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求王爷不要逐奴婢出府。”

晨王道:“这也是奇了,你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儿,现在放你出去,不比做奴才强?”

小桃哭道:“奴婢家里无田无地,娘又得痨病死了,爹爹又充军,哪怕王爷开恩不要奴婢赎身银子,奴婢出了府,也是个死啊!”

晨王道:“你进府之前,家里是做什么的,怎的说无田无地?”

小桃道:“奴婢家里原有几亩薄田,一家子辛苦些,也能糊口。只是后来洪灾,又赶上冰雹,田都淹毁了。奴婢爹没法子交税,把地买了,带着娘和奴婢进了城里讨饭。只是娘身子弱,熬不住,一病死了,爹实在没法子,才卖奴婢进王府。”

晨王道:“如此,也是造孽。既然遭灾,朝廷不是给每个受灾的县份免税么?”

小桃道:“这个奴婢不知道,我们当地的县衙老爷说,交不起税就收房子收地,带着官兵打着要,乡亲们不敢不交。”

晨王又道:“那朝廷赈灾的粮食你们没有吃么?”

小桃道:“是有这么回事,在县衙门口有粥厂,每人发一碗稀粥,那粥清得可以照人影,奴婢都喝不饱。那些远一点的村子,光是走到县衙都饿倒了,喝一肚子米汤回去,哪救得命,还不如去城里讨口吃的。”

晨王道:“你可怨你爹卖了你?”

小桃道:“奴婢爹对奴婢极好,想了多少法子,才把奴婢卖进王府,能吃饱穿暖,给奴婢一条活路。奴婢小时候的玩伴,红线姐姐,被卖进教坊,不上一年就被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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