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生怕晨王真的要放她出府,又忙忙地道:
“王爷开恩,奴婢无亲无故,出了府也两眼一抹黑。哪怕在府里做点粗活,教嬷嬷打骂,也比回乡受苦的好。”
此刻儿还跪在地上,膝盖像针扎一样,刺痛刺痛的。自进宫到王府以来,从未这样动不动跪下过。
晨王看看她俩,命她们起来。
“如此说来,你父亲的差事也不好当啊。”
晨王轻轻扶起了小腿麻木的儿,盛夏时节,她的小手冰凉,指甲上也是没有一点血色。儿小心翼翼的道:“王爷,家父殚精竭虑,为朝廷办事。只是眼下未能按时上缴朝廷征用的棉布,求王爷开恩,替父亲想想办法脱罪。”
儿看晨王没有说话,只得又道。
“王爷……妾身实在没有办法。父亲一生操劳,体恤百姓此次父亲去锦州采买棉布做公主嫁妆,一半送进宫里,一半要孝敬藩王,百姓实在拿不出这许多,所以才延误了。这些年,各大王府私下留用了多少宫里的贡品,王爷难道不清楚吗?”
“你说王府留用?那这些年可有账册记录在案?”晨王本身就知道,宫里的用度,各王府都有私下截留,不过户部是为泰王办事,要抓住泰王私下截留的证据却是很难。
儿宁神想了想道:“父亲做事仔细,自然是有的,只是小时候在家,常听父亲说,他这个皇商做的里外不是人。许多册子,来往的人情记录,都锁在书房大箱子里,平时连下人打扫也不准动。”
晨王听到这里,内心已经有了几分计较,又温和道:“那你父亲这个事,也不算什么大事,办了这些年的差,总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上司。求一求他们不就好了,再说,你父亲历年为各大王府送贡品,泰王现掌管了户部许多事,若是人情方面相熟,求求他不是比求本王更好吗?”
儿咬了咬嘴唇,深深的望着晨王,道:“父亲……父亲为人耿直,在官场上几乎没有结交什么同僚上司,至于泰王殿下……父亲说……”
晨王脸色凝重,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像一只暗夜的猫头鹰,看到猎物蠢蠢欲动,要跳出来了。
儿继续道:“父亲……以前经常说泰王殿下,贪得无厌,受贿无数……”这话极其厉害,她不知道宫廷斗争,也不知道晨王和泰王已经势同水火,所以,犹犹豫豫,不知道应该怎么措辞。
晨王知道儿的心思,不过此次如果儿的父亲能从户部这边,撕开泰王贪污国帑的口子,对晨王简直大大有利。所以,他柔声安抚儿:“你但说无妨,你父亲是不是觉得泰王私下截留的贡品太多?他有没有记账?”
“不是觉得,妾身去年的时候,还听父亲提过一嘴,南京制造局赶织出了十一万匹上等丝绸,运进宫里的时候……运进京城的时候,泰王府上派人拿走了五万匹。后来,父亲去采买生丝的时候 ,泰王府又截留了……不知道多少,为着这个事,父亲头疼了好久。去了一趟江西,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才补上亏空。”
儿对父亲的事了解不多,但是眼下求晨王解救,只能尽量搜肠刮肚地回忆。想了一回,又道:“父亲其实是厌恶泰王和其他藩王的,眼下断断不能去求他们,只得求王爷您可怜见的,在朝廷上替家父方便几句。”
“虽然与父亲一同采买的皇商,个个脑满肠肥,家底丰厚。但是父亲廉洁,从未染指这些贡品。此事若放在其他皇商身上,办不够丝绸棉布,从自己家里掏点补上也就是了,只是妾身家里贫寒,父亲是决计拿不出钱填补的,所以才招来这场祸事。”说着,儿悲从心来,一双美目眼泪汪汪的,看着晨王。
“那也不打紧。”晨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细品。“你知道你父亲那些账册放哪里,找出来交给本王,这事本王去给你料理。”
“账册……放账册的大箱子钥匙掌管在母亲手里,没有父亲同意,任何人都拿不到。”
“无妨,明日你换一套小厮的衣服,本王带你家去走走,你见了母亲,就跟她说,这些账册能救你父亲出狱,她必定答应交出来。”
“妾身能回家一趟?”虽然悲戚中,但是听得晨王要悄悄带自己回家,还是生出一丝欢喜。
“不必大肆张扬,就本王和你,布衣便装去。”
“那奴婢给王爷去准备些点心,这般大雨,王爷想必要留宿我们主子这了。”小桃见机行事,找个借口退下,让晨王与儿独处。
窗外是落雨潇潇,漫天的水汽被狂风送进屋子,尽扫闷热难当。
焦雷自天际闪过,把屋子照得明亮如白昼。天地间的巨响,一声接一声。
“啊!”
儿自小害怕打雷下雨天,被头顶的炸雷惊得尖叫。王府不是家里,她觉得自己无处可去,无处躲藏。慌忙间又摔到地上,紧紧的捂住自己耳朵。
“好了,打雷而已。”晨王也跟着蹲下,轻轻把儿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不……”
儿禀赋柔弱,不禁巨响。自小遇到这种天气,总是母亲陪伴在身边,连奶娘都不要。
她自幼认生,尤其害怕的时候。晨王的安慰反而加重了她的不安。
身上的衣服很薄很薄,能清清楚楚感觉到晨王的气息和体温。
她被他圈在怀里,几乎感觉窒息。
纤细的手臂此刻一点力气都没有,想推开晨王都办不到。
“别怕,地上凉。”晨王轻轻松松地把娇小的儿拦腰抱起。
霎时间,炸雷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胆战心惊。而慌乱的儿被晨王顺手抱到了旁边的贵妃榻。
她还不习惯跟晨王如此亲昵,平时因着自己侍妾身份,不得不压抑自己的生疏感。
儿从未真正感觉到,晨王将是她一生一世的夫君,她只觉得陌生,不安,尤其在这种雨夜,分外想家,想父母。
她蜷缩在贵妃榻的一角,并不贪恋晨王怀里的温暖。她害怕近距离的接触晨王,比打雷更甚!
“王爷……妾身没事……”儿生怕他继续抱自己,不得不整理好情绪。
晨王拿过一条手帕子,要给她擦汗。
王府毕竟不是自己家,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连害怕,恐惧,疲惫都得小心翼翼藏好,她一心又记挂着父亲的事,左右难安。
“王爷……妾身……只是害怕打雷,想家了。”
“你是本王的侍妾,王府就是你的家,以后一辈子你只能在王府,又何来的家可想呢?”
是了,揽月斋就是她的一生一世。
从进宫到进王府,到求得自己一席之地,儿现在才回过神,她已经永远告别父母,成为王府的侍妾了。
进揽月斋之前,她总有一种做梦的感觉。被萧良媛鞭打的时候,甚至有一丝丝幻想,也许这个噩梦会醒来,她会平平安安回家。
在被下人欺负的时候,唯一的想法就是在王府有一个安静的角落,让她好好休养。
此刻又生出这许多波澜,让她感觉喘口气胸口都疼。
儿此时失神的看着窗外的雨帘,雪白的小脸透出隐隐的青色。明天可以回家了,不知道她种在后院的几株凤仙花开了没有,她进宫前还惦记着要染指甲。一会又想着娘亲是不是日常做了杏仁酪,每次午后睡醒,总能吃上娘亲清甜冰凉的杏仁酪。
“王爷,妾身家去,可以待一晚上么?娘亲肯定想极了妾身。”
“说什么傻话呢?你是王府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