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因晨王留宿揽月斋,嬷嬷们格外尽心殷勤。
儿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在晨王怀里睡了一夜,两人胡乱睡在贵妃榻上,衣衫不整。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嬷嬷们已经在门口传了几大桶热水,小桃也拿银盆舀水进来伺候。
“小桃,这……”儿有些慌乱的披上衣服。
晨王看到她羞红的脸,并不在意,只是叹道:“睡觉也不老实,昨晚还蹬被子,到底还是着凉了,身上滚烫的”。
一边说着,顺手替儿把领口系上。
小桃看见自己主子跟王爷犹如新婚小夫妻,恩爱甜蜜的样子,不禁抿嘴一笑。准备了热水和胰子,伺候二人梳洗。
晨王早年间,多在军营打仗,不惯人伺候,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他不耐烦等丫鬟动手,自己到一旁梳洗。
晨王试了试热水,又道:“小桃,给你家主子多加几分滚水,她昨夜着了风,须热热的腾腾额头。”
小桃连忙答应着,叫门外干粗活的小丫鬟传滚水。
儿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又有些发懵,呆呆的看着晨王。两只洁白的小脚丫吊着晃来晃去。她昨夜悬心了一晚上,平时若是有事担忧,依着她的性子,是彻夜难眠的。加她有择席的毛病,新搬来揽月斋必定是睡不惯的。不过昨晚在晨王身边,竟然十分舒适的睡着了。
直到现在还懵懵懂懂的觉得,晨王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很亲切,像小时候跟娘亲睡觉一样舒服。
“啊,好烫呀!”儿发呆的功夫,小桃拧了毛巾,往她脸上擦。儿突然被感到热乎乎的蒸汽,把她吓一跳。
“是,是,这水太热吗?主子恕罪。”小桃也吓到了,连忙请罪。
晨王看见她们俩的样子,不禁又叹口气,儿无知懵懂就算了,连丫鬟也笨手笨脚。上前一把夺了小桃手中的毛巾,敷在了儿肩膀上。又吩咐道:“再拧一根热毛巾,敷另外一边肩膀。昨晚着了风,不热敷肩窝,要伤风的。”
“王爷,在家里,娘亲也是这样说,风容易从肩膀钻进去。”儿的眼眶酸酸的,她还学不会怎么做一个侍妾,连侍寝也做不好,在王府里每天胆战心惊,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哪一点做不好,被惩罚甚至被鞭打。
晨王顺手做的事,却让她很有熟悉感,很安心的感觉。
“嗯,额头不热,应该不要紧。”晨王没有注意到儿的表情,他自顾自的摸摸儿的额头,脸颊。
还好没有发烧,不耽误正事,用了早膳赶紧去儿府里拿账册。晨王满脑子都是账册的事,也打了算盘,让户部那边吃点苦头。
如果能顺利找到账册,证明历年来泰王和其他藩王私自截留贡品,贪污国帑。那么也能顺藤摸瓜,挖出户部和泰王勾结之事,皇帝一向忌讳皇子们结交大臣,里应外合,到时候,户部那些泰王的心腹只怕全部要大换血。
“吩咐下去,早膳炖一碗生姜红枣羹。徐才人热热的喝一碗。发散寒气。”晨王一边替儿热敷揉捏着肩窝,一边替她操心早膳的事。儿到底年轻,一身雪白的肌肤绷得油光水滑,手指划过,如凝固的鹅油一般。
儿很感动,低头不语,手底下不住的绞着汗巾子。
“你用了早膳,直接到书房书房找本王,替你换了装,我们尽早出城。”晨王在儿耳边轻轻的说,他不想外人得知他们的行程。
“是……”他柔软的嘴唇,几乎要贴到儿的耳边。若有若无的气息把儿半边脸都弄得滚烫。一定是刚才的毛巾太热,把她烫得晕乎乎的,儿心里疑惑,怎么自己感觉怪怪的。
吩咐完,晨王要去办自己的事,待要出门。低头一看儿白腻粉嫩的小脚丫,忍不住捞了一把,笑道:“脚这样冰凉,还不把鞋袜穿上,在这发愣。”
这边小桃听了晨王的吩咐,风风火火的跑到小厨房,要生姜红枣羹。
厨娘懒怠不言,正慢条斯理准备各房的早膳。
小桃知道儿要赶早出门,催促了几句。厨娘一边不住手的忙着活计,一边道:“好端端的,又兴出花样喝什么红枣羹,锅儿也是铁打的,也得等一样样来,就你家主子尊贵。”
不巧,宝鸳的丫鬟珍珠也进了厨房,正要拿她每日早起漱口的燕窝汤。
厨房十几个人忙不过来,厨娘又抱怨道:“姑娘来早一步,燕窝还在蒸笼里,这边火上是给徐才人炖生姜红枣羹。”
珍珠冷笑道:“这样好的早膳浪着不吃,又捣鼓着喝这个。王爷在徐才人屋里歇了一晚 ,徐才人就开始拿班作势起来。”
小桃不忿,才不会让她逞口舌之快,说道:“我们主子昨夜着凉,王爷亲自吩咐了,要给主子喝发散的汤水,你们主子不满,回头跟王爷也说去。”
宝鸳向来在王府得势,她的丫鬟自然也不示弱。
“都这样,以后厨房就别提前预备早膳了,各个都随吃随点,拢共这十来个人。伺候上下主子早膳,一处要一样,忙到中午也不迟。”
“谁天天早上要什么来!”小桃觉得这简直是没事找事。这般针对自己家主子,遂喊道“姐姐既有这主意,明儿都听孙才人调停去。偌大的王府,孙才人不当家可惜了,我们主子这才今日要了一回,不比孙才人得脸,天天早上有燕窝享用。”
厨房的人听两人拌嘴,赶紧散开,各自做事。
另外一个厨娘劝道:“姑娘们有话好说,别一大早合气。您瞧,这边腾出了地,给徐才人炖上了”。这边小丫头子怕她们继续斗嘴,忙忙的把燕窝盏装进食盒,好让回复宝鸳去。
这边宝鸳正梳妆好,由着丫鬟拿牛乳给自己泡手。听外面传来的方子,早起用玫瑰花洗脸,牛乳泡手,最能滋润皮肤。还用酥油搅了珍珠粉,做香膏擦手脚。她自来爱惜容貌,精心调养自己。
“怎么今儿燕窝没炖透。”宝鸳尝了一口,感觉跟平时略有不同。
珍珠拿乖卖俏,忙跟宝鸳说:“还不是早上徐才人那边要喝生姜红枣羹,催促得不得了,这才急急把您的燕窝拿下来,给她腾火了。”
宝鸳用调羹搅着燕窝,一言不发。
“王爷给了这徐才人几分颜色,她倒要开起染坊来了。一大早小桃在厨房里打鸡骂狗,神气得不得了。左也是王爷吩咐,右也是王爷命令。把我们几房丫鬟,往地下踩。说是王爷陪徐才人用早膳,耽误不得,各房里都得让着她。”
“昨夜,王爷留宿揽月斋了?”
“可不是嘛,听说今儿还腻在一块呢。”
宝鸳嘴上虽不说什么,内心暗暗生气。也不知道这徐儿使了什么诡计,王爷突然对她这般宠爱。把全府最精美的揽月斋赏赐给徐儿,昨晚约好跟宝鸳一起抹骨牌,也失约了,定是这徐儿暗中下绊子,把王爷拦住了。
“小桃这奴才如今被徐才人抬举得这般大了,以前她不过是粗使丫头,里屋还轮不到她动嘴动舌的。当初府里着紧急忙的时候,这丫头还得上灶,如今服侍了徐才人,做些细活。眼里就没了人,还在揽月斋成精捣鼓着,主子奴才一块哄王爷。”
这样说着,旁边的翡翠也跟着帮腔。她平时跟各房的婆子关系好,到处打探消息,听珍珠如此说,忍不住插嘴道:“可不是,按着位分,徐才人日常用度可使不上三眠蚕的一品绢衣,小桃一句话,说王爷要与她主子养伤,去库房就把绢衣拿去了,下人都不敢问,一问就说王爷赏赐的。昨夜王爷给徐才人送药,没打算歇下,听婆子们说,主子奴才两唧唧歪歪不知道说了什么,王爷竟在揽月斋过夜了。主子,王爷答应陪你的,她们也敢半路拦截了去。这府里上下,还真没这样的规矩。”
珍珠和翡翠都是王府里的家生奴才,从父母一辈起便在王府内服侍。自然是看不起外面买来的小桃。如今小桃又做了徐才人的亲侍大丫鬟,身份与她们平起平坐。一有机会她们就想尽办法百般挑唆生事。
宝鸳听她们左一句右一句的说着,虽然不答言,但是内心里不免对儿一干人等多了几分厌恶。
因赶着回家拿账册,儿麻利的梳洗了。换了一身小厮的装扮。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短褂,衣摆紧紧的束进腰里,显得儿蜂腰削背。长发梳起,在脑后盘了个髻子,戴上了一个束发冠。猛地一看,确实有几分清俊小厮的样子。
角门外,晨王也换了一身普通平民打扮。牵着两匹骡子,在熟练的弄着鞍架。他是微服出巡,自然不方便骑马——太过显眼。在京城的街面上平民百姓是不能骑马的,只有二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骑马。
“王爷……这,妾身不会骑马,骑骡子……”
儿看到这两匹高大的骡子,有点紧张。自小跟父母三山五岳的走遍了,都是坐车坐轿子,还从未骑过马,她站在骡子面前,看到骡子打了个大大的响鼻,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怕什么,这骡子是走熟了的,只管骑就是,你害怕的话,本王……我抱你上去便是。”想着等会要去外面,晨王又改了自称。
说着,晨王轻舒猿臂,一把揽住儿纤腰,将她抱上了骡背。
“抓住缰绳,骡子脾气比马温顺,你坐稳就好。”晨王把缰绳递到了战战兢兢的儿手上,看她小脸惨白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在晨王看来,儿做小厮打扮却格外俏丽动人。头发全部梳向脑后,露出了心形小脸。小鼻子微微翘起,像个瓷娃娃一般。
他把儿的腰拍了拍,示意她坐直了。又拿了一顶纱罩让她戴上,吩咐道:“一会出了城,风沙大,怕迷了眼,你带上这个。”儿相貌娇嫩,虽然着男装,晨王还是担心别人看出是女子。
“……是,王爷,妾身……妾身还是害怕。”
“一会出去,不准叫我王爷,也不要自称妾身,你唤我公子便是,你是本公子的贴身小厮。”
“是是。”儿还是摇摇晃晃的,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怎么稳住身体。
“别晃了,缰绳不要拉那么紧,摔不下来。我找的这一对子母骡,我骑母骡,你骑的骡崽子自然会跟着走。”
晨王轻松的骑上骡子,在前面走着,儿紧张的一手抓缰绳,一手扶着鞍子,跟在后面。
一路走出王府地界,来到繁华街市上。儿家境清贫,住不起京城街上的房子,只在南边城郊,租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四合小院子。所以要回家,得穿过大半个京城。
一路上人来人往,做买做卖,热闹非凡。街道两边尽是酒肆,茶坊,当铺,青楼,布庄,肉铺。而当中又见缝插针地摆了不少张着大伞的货摊,售卖针头线脑,荷包汗巾,或是看相算命,或是写字卖帖,更有卖胭脂水粉,古董字画的摊前,围了不少人讨价还价。
长长的街市贯穿东西,当中又有无数分支,像一张蛛网一直延伸向城外的郊区。虽是盛夏,早晨的阳光并不刺眼,一片淡淡的金色洒在了红砖绿瓦颜色鲜艳的的楼阁飞檐上,清风吹过,迎面而来的是混着一股酒肉面点焦糖的香气,直冲天际。原来是京城各大饭馆卖的荤素点心,早市开张,蒸笼一掀开,那股香味顺风四散,引逗无数食客驻足垂涎。
京城乃富贵风流之地,来往行人,各色不同,有挑担赶路的,有拉驴车送货的,有抬轿赶车的。
更多的是路上闲逛的行人,大多打扮讲究。莫不穿着绫罗绸缎,身上挂着玉佩,手上拿着香珠串,帽后托着大红穗子。浑身用异香熏过,远远就闻得芳香扑鼻。
酒馆敞开的大门里,传出悠扬的琵琶声,伴着歌姬如泣如诉的动人小曲。说书戏台上的瞽目先生们,按着鼓点,一唱一和,台下围观的行人掌声雷动,说笑打闹。这些声音交织起来,才是大梁京城的繁华景象。真是: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