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第一次如此抛头露面,骑着骡子招摇过市,未免有点害羞。虽然是小厮打扮,但是女儿家的矜持羞涩还是难免。所幸,晨给她准备了纱罩,她带着纱罩头低低的,才觉得从容些。
她笑道:“公子,这是在京城,最最繁华之地。若是去穷乡僻壤,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晨王道:“你说的是了,不知道其他地界的百姓是怎生过活。”
儿道:“不必走远,京城附近的乡下,县里,就不少衣不遮体的百姓,妇人家没鞋穿,光着脚挑担子在集市上卖小菜的,多的是。”
晨王正想说什么,却看见墙根下一溜坐着几个妇女。约莫三十来岁,梳着光光的圆髻,鬓边插着通草做的簪花。眉毛扯得细细的,脸蛋擦得白白的,嘴唇儿抹得红红的。一张脸竟画得像戏台上的旦角。她们衣饰却很朴素,都穿着夏布水洗蓝衫,脚边放着一个篮子,不住地吆喝招揽来往行人。
“她们是些什么人?又不像做买卖,又不像窑子的娼妓。”晨王好奇的问道。
儿伸头看了一看道:“她们是缝穷的,丈夫大多是庄子上的佃户,她们出来替人缝补衣衫,赚几文钱补贴家计。”
晨王又问道:“京城市区,人人衣着华丽,穿着绫罗绸缎。何须她们来缝补,再说这大街上也没有人的衣服上带布丁。”
儿听了。忍不住噗呲一笑,告诉晨王:“公子有所不知,京城街面上的人,都好面子。出来赶集做买卖,在穷也想穿一件绸衫。平日在家里,或者乡下,自然穿平常的衣服,所以就需要缝穷的了。”
晨王想想,还有疑问:“那这些人缝补衣服,家里没娘子帮补么?”
儿道:“如今这年成,讨个娘子是大大不易。在城里生活比在乡下更艰难,自家都吃不饱,哪讨一个大活人张嘴吃饭呢?平日做些小买卖的,有件绸衫装点门面都不易,还养得起娘子?”
街上人多,熙熙攘攘,骑着骡子也不能快速赶路,二人只好边走边闲谈。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晨王又好奇心起,赶着骡子上前一探究竟。
原来是一个浑身孝服的大姑娘,泪水涟涟,跪在地上。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书:卖身葬父。
姑娘前面是一卷草席,裹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年汉子尸体。几乎全白的头发,光着脚,露着胳膊,连一件完整的衣服用来掩盖尸体的都没有。看起来十分可怜而凄惨。
人们讲究去世后要入土为安,而这个姑娘穷的连一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更不要提买地下葬了。一把年纪过世的老父亲,只能这样毫无尊严的躺大街上任人围观。
再看这个姑娘,不过十七八岁的光景。一头乌黑油亮的好头发,挽着一个公主髻,簪着一支珠花流苏,她说话时,流苏在脸旁边摇摇摆摆的,更添了楚楚可怜的媚态。那小脸蛋白净清秀,声音也是脆生生的:“各位大爷,小女子跟老父逃荒而来,要在京城寻亲。无奈亲戚找不到,老父又身染重病。昨儿下雨受凉,竟一口气上不来,去了。”
说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长袖掩面,扑倒在地。声音细若游丝:“过往仁人君子,小女愿意卖身葬父,终身为奴,永不反悔。只要十两银子,能安葬先父就好!”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有的感叹这老者身世可怜,有的小声怒骂上天不公,世道艰难。更有那些游手好闲的少年人,对姑娘评头品足,言语间十分轻浮。
一些好事狠心的人上前调戏道:“这人都已经死了,姑娘不必如此嚎丧。你且跟我来,在桥头边上的贵喜院, 那边的洪妈妈出价高。姑娘这身段脸蛋只怕不止十两银子。南来北往运船的商人梳笼你,只怕一晚值千金呐。”
说得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些忍不住笑骂道:“也不用去贵喜院子,你出十两银子,今晚便可梳笼她!”
晨王看了,叹息道:“可怜,可怜!十两银子就把自己一辈子卖了。这帮人还如此嘲笑人家苦难。”他摸了摸自己怀里,却没有纹银。晨王这才想起,自己贵为王爷,从来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他回头问儿:“你身上可带得银子,给一些给这个姑娘,叫她安葬父亲,不要卖身了。”
儿兜里只有几枚铜板,哪里有闲钱,遂摇了摇头。
晨王看这个姑娘实在可怜,又看看自己,突然想到腰里挂着一个九龙玉佩,不知道值多少钱。顺手想解下来,丢给她。
儿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晨王道:“看她实在凄惨,我这玉佩应该值几两银子,她拿去卖了安葬父亲,还能剩一些过日子。”
儿笑道:“公子要发善心,我也不敢阻拦,只是有几句话,您听完再给不迟。”说完,骑着骡子自顾自的往前走。
晨王很纳闷,只得跟上前,听听儿怎么说。
待得离人群远一些,儿出慢悠悠的道:“这尸体和卖身葬父的姑娘,乃是京城地界上的混子,俗称仙人跳。故意引人入局。”
晨王道:“有这种事?如何仙人跳法?”
儿笑道:“这躺着的死者,看样子起码七十来岁,而那姑娘才不到十八,公子想想,哪有人五六十还生育的?若真如此,前头出生的孩子又去哪里了呢?偏偏只带得一个小女儿在身边。既然遇到饥荒,寻亲不着,怎么不就地给女儿说个婆家?姑娘姿色才貌俱佳,哪怕卖入大户人家做个妾室,不比卖身为奴强?怎地在京城四处打磨,直到病发身亡?”
晨王听了,感到有几分道理,又问道:“那他们这样如何做局。”
儿道:“也许这死者根本没死,只是个媒子罢了。又或者他们干这个行当的人,专门去农家买一具刚死的尸体,假装卖身葬父。若是有心善的大户人家买了,姑娘便跟了他去。在人家家摸熟悉了门户,晚上点上迷香,把一家主子奴才迷晕了。然后同伙贼人开门引路。随你有多少金山银山,都给你搬尽了。”
晨王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些卖身葬父的都这样的吗?有没有真的?”
儿笑道:“如今人穷,有钱的都是些当官的。真的有人卖身葬父,那些干仙人跳的也不容他当街坏他们买卖,早给那些骗子打走了。”
晨王听了,也不再回话,接着赶路。
出得城外,骑行了七八里,人烟渐少,虽然不如城里繁华,但是也星罗棋布了不少院子房舍。一路上高树,低柳俯仰生姿。各种野花竞相开放,比之城里的热闹,又多了几分野趣。有些货郎走街串巷的售卖各种干果炒货。还有些屯车急匆匆往城里赶,更有不少妇女,牵着孩子,抱着娃娃,在大路旁卖鸡鸭菜蔬。
儿一心担心家里,行到宽敞处,也顾不得害怕,一直催促骡子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