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的父亲只是一介皇商，又向来奉公守法。买卖过手的利润从来没有强加利息，所以日子过得也只是比一般小吏略好些。
以前在地方上买办的时候还好，房舍家居动用的一切物品有当地衙署供应。如今来了京城，虽然有官邸预备，但是僧多粥少，要等留京的官员外放，空出位置才能安排其它官员进去住。所以，儿一家只得租在远离京城南边郊外。
这院子每月只要四两银子，一应家具俱无。儿一家子搬过来时，还得让下人收拾了几天，把破旧的门窗都钉上，在京城，一个月没有几十两银子，几乎过不下去。
在胡同口，儿眼尖，发现往日冷清的街面上，停了一队队轿马。忙向晨王问道：“公子，你看这些人马，身上穿的，是不是做公的差役。”
晨王冷笑道：“不是差役，是北衙禁军，看来有人早我们一步，上你家去了。”
“那还了得，家里就剩娘亲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应对，我要进去看看。”儿闻言，慌了神，要打着骡子往里走，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己不会骑骡子。
晨王一把拉着儿，道：“胡同口外面都是北衙禁军，里面肯定重重包围，岂容你骑骡子这般招摇进去？我抱你下来，咱们悄悄上前打探打探便是了。”
儿也没了主意，只得依晨王。
待晨王抱了儿下骡子，两个人把骡子拴在外面的槐树下，步行走进胡同。
守住胡同口的官兵见有人要进胡同，喝道：“站住，没看到官府办案吗？绕道走！”
儿不答，心慌慌的，伸着头往里看。只见里面的官兵更多，进进出出的，从她家里大门抬出不少东西。儿认得，都是父亲书房里动用的物什。
“去去去，看什么看，没见人抄家么？”一个官兵不耐烦，一把推开了儿。
晨王知道这些官兵的脾气，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碎银子，陪笑道：“军爷辛苦了，拿去打酒喝，小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官兵也不正眼看他们，自顾自接过银子藏在袖子里，小声道：“打听什么？”
“这家人犯了什么事？怎么不见家眷？”
“我说你这种该死的直娘贼，没见我们是北衙司的禁军么？宫里的案子，你他妈的多什么嘴？犯的事谁敢问。”
晨王自来身份高贵，从来没有被这样粗鲁的人当面辱骂，待要发作，又忍了下来，继续陪笑问道：“那惹了宫里，这一家子都下狱了？家眷呢？”
“还家眷，这家子可能早得了消息，主犯抓着了，他婆娘连带下人跑得无影无踪了，这会正抄家呢。”
娘亲跑了？儿一激灵！
十年前，也是这样！儿和娘亲遇到了大劫难，幸亏娘亲机灵，不是那种小脚的婆娘，领着年幼儿逃脱了。
她暗暗松口气，以她娘亲的本事和智慧，官兵不一定能找到她。危险暂时是没有的，只是账册不知道在不在家里，这些官兵抄家，拿走了账册，儿还怎么救父亲呢？
晨王却在思索，这些北衙禁军轻易不肯出动，如果没有司礼监的命令，谁也调动不了北衙禁军。那么，司礼监的人又怎么知道儿父亲身上有这些账册？难道在诏狱里屈打成招？
想想，又觉得不对，如果儿父亲招供了，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派这些人来抄家。看眼下这个光景，儿母亲逃亡，必定带走了账册，北衙禁军可能什么都搜不到。
“问完了还不滚，杵那碍事。”官兵不耐烦，见晨王没有接话，一脚踢他屁股上。
还没有等晨王反应，前方又来了一大队官兵，小跑着过来。接着是两队骑兵，簇拥着一个大红轿子。
晨王赶忙拉着儿，贴着墙根走到一边。
一个上午来了两队兵马，周围也渐渐有了一些围观的百姓。一些本地的闲汉蹲在墙角，挨着路口，畏畏缩缩的张望着。
守胡同口的军队长官，见到这架势，忙走出来，大声喝问：“你们哪个衙门的，这里是北衙禁军办差，无事尽快避让！”
“我们是兵部的，有案子要办，你们让开！”兵部的队官也大声回答。
“那不行，来人！”北衙禁军的长官一声令下，胡同里出来了很多禁卫军，齐齐整整的挡住了胡同口。
兵部的人……晨王混在人群里，暗暗思量，难道是张懿深亲自来了？他消息好快，这边北衙禁军的人抄家，他前后脚就来了。可惜，两边人马都迟了一步，这儿的母亲估计带着账册远走高飞了。
百姓越聚越多，惊恐的看着这些官兵，不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大事。
“谁在外面？”士兵掀开轿帘，果然，是兵部尚书张懿深。
北衙禁军为首的军官认得是张懿深。忙跪下行了个军礼，道：“小的不知道是张大人，万望恕罪。属下奉宫里的旨意，在这里办案，敢问张大人也是要来此地？”
“宫里？”张懿深在兵部多年，自身有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懒得跟这个小小的禁军头子废话，冷冷的问道：“你们有司礼监批红没有？得了谁的命令出来抄家？”
“这……”北衙禁军长官一时语塞，确实没有司礼监批红，今天他们的调动直接受命于泰王。只是如此，就不合规矩，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有？哼！都给我退下，谁敢妄动，即刻杖毙！”张懿深一甩袖子，径直走进了胡同里。
好家伙！这估计是泰王私自调动北衙禁军，绕过了司礼监，也可能是刑部那边下达的命令。晨王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断分析着。
“公子……眼下我们怎么办，娘亲她……”儿悄悄问晨王，她还是焦急的想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嘘，听他们怎么说。”晨王捂住了儿的嘴，眼睛盯着张懿深，走进了儿家的院子里。
好在，儿家离胡同口不远，里面的对话倒是容易听得清楚。
张懿深带来的兵，都拿着明晃晃的钢刀，前面一队还个个配了长枪。他们剑拔弩张的气势，让北衙禁军也不敢硬顶，一个个往两边避让。
里面正在抄家，翻东西的禁军，看见张懿深进来，要上前阻拦。被张懿深身边近侍一把打过去，喝道：“没见是张大人么？让开！”
“是……”那个禁军捂着滚烫的半边脸，忙不迭的应着。
张懿深看看院子里，一应家伙事都东歪西倒，被翻得不成样子。猜到这帮人肯定是在找他要的东西。不过，他也猜到，估计这帮人没有找到。
不过张懿深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遂问了禁军指挥官道“你们今天奉了谁的命令来此抄家？没有司礼监的批红，你们好大胆子！”
为首的指挥官被吓得战战兢兢，对方不是一般人，是兵部尚书张懿深，此番而来是拿了兵部的勘合。而他们却没有司礼监的批红，擅自出动，要是张懿深抓住这点不放，可是大大的不妙。
他颤抖的递上了票拟。
张懿深让近侍接过来一看，大怒：“这是刑部的票拟，放肆！拿下！”
“是！”旁边一队士兵立刻拔了北衙禁军指挥官的佩刀，按到在地。
“大人，张大人，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北衙禁军指挥官趴在地上，不敢反抗，只得大声辨白。
“区区一个皇商的案子。怎么又是刑部，又是调动北衙禁军？说，谁发的票拟，内阁知道吗？”张懿深不紧不慢的问道，他知道区区一个指挥官，没那么大权力。
“是……是……求大人别为难下官，大人回刑部一问便知。”
张懿深知道这些官场油子，凡事喜欢推诿，下级推上级，平级推同僚。他冷笑一声，缓缓道：“回刑部？也罢，只是刑部堂官发的是刑部票拟，跟你们北衙禁军毫无关系，你们就擅自拿了，出来执行刑部的差事，你说，追责的话，是算刑部的，还是算你们的。”
“这……这明明是刑部的罗大人下的票拟。说，说，说……”
“说什么？”
“说，抄徐皇商的家，刑部的兵被调走，临时让我们来……下官也不清楚啊。”
张懿深此刻已经明了，刑部主事罗忆誊是泰王的人。这背后必定是泰王主使。皇商徐执笠的案子，也引起了泰王的警觉，这是不想他们抓住历年上供的把柄。
看来跟他想的一样，这徐执笠必定有大量泰王贪污宫里用度的证据。虽然表面是因为延误了昌吉公主嫁妆之事，才抓的徐执笠，暗地里是想审出这些证据并且销毁。
泰王好心思，抄家一事，没有案卷，没有公文。只能借刑部的名义，调北衙禁军，哪怕问责起来，也是左右扯皮。官场混乱，最后这事可能不了了之。毕竟，一个入狱的罪人，抄不抄家，上头也不一定过问。
张懿深道：“你们不归六部管，属于司礼监直接调动，非常时刻，内阁也可以调动。但是，今天你们属于擅自行动，该治什么罪，我回头上疏司礼监也就是了。”
北衙禁军指挥官道：“我们……大人，我们冤枉啊，这……您可以问罗大人。”
张懿深道：“罗大人？罗大人替你们顶罪么？票拟明明是写调动刑部的兵，你们来做什么？”
北衙禁军指挥官道：“这……没有都察院的抄家令，刑部官兵是不会来抄家的……所以，罗大人让我们来。”
是了，张懿深套出了证据。
他慢慢蹲下来，看着这个指挥官的脸，声音也变得柔和，道：“你早说清楚，本大人也就不为难你，如此说来，是刑部那边不按规矩办事咯？”
北衙禁军指挥官道：“这……是……不是……那个，总之，下官也是有难处……求大人高抬贵手。”
张懿深看目的达到，放松了许多，又缓和道：“你这就跟我去刑部，说清楚，司礼监那边，本大人就替你遮掩过去。”
“大人，下官虽不归刑部管，但是跟罗大人对质……”
“不去？那么司礼监见。”
“不不不，下官去，下官去。”
晨王自幼习武，无论听觉视觉都比常人出色，虽然在乱哄哄的人群中，还是能听到胡同里细微的声音。张懿深和北衙禁军的对话，被他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