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晨王和儿回到王府,已经是申牌时分。二人一路紧赶慢赶,顾不上用午膳,回到府里才发觉又饥又渴。
进到外厅,管家钱禄带着下人出来迎接。
晨王顾不得许多,随手拿了小厮奉上的茶碗,灌了一碗。回头看见吩咐儿:“你先去吧,洗漱换了衣衫,你伯父那边我这就安排。”
儿这才放心,朝晨王福了一福,答应着退了下去,回内宅里。
晨王一边脱外衣,一边问管家:“本王不在家,可有什么事没有。”
管家钱禄道:“回王爷,到也没有什么,刚刚前一盏茶时分,兵部的张大人派人送了一封密信,并几份文件,请王爷亲自过目。下午管庄子的周老爹送了几筐螃蟹,说今年田里的蟹肥得紧,这是第一茬,请王爷尝个鲜。”
晨王思索:这张懿深办事迅速,必定是拿了刑部那边粤西将军家仆的口供。如果是这样,倒好办了。
晨王听得这消息心情大好,命旁边打帘子的婆子道:“你去厨房吩咐一声,蒸好的螃蟹给孙才人送去一份。调好姜醋,多搁一些糖,孙才人蘸醋喜好酸甜的。”
婆子闻言,忙回道:“回王爷,孙才人一早起来,身上发了疹子,痛痒难当。请太医看了一晌午,这会子还没好呢。孙才人吩咐了,不许拿这点小事打扰王爷,刚才不是王爷问,奴婢也不敢说。”
宝鸳好端端的生病了?晨王连忙追问:“那孙才人到底怎么了?你们底下这些奴才怎么伺候的。”
见晨王语气重了些,婆子慌得跪倒在地,回道:“奴才只是内宅里扫地洒水的,孙才人到底什么情况,奴才也不知道。”
“滚!”晨王绕开婆子,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急匆匆进内宅看望宝鸳。
杏宜楼虽不如揽月斋那般精致华丽,却也不失富贵气息。
满院子遍植杏花与梧桐,却无其它花木,显得雅致清新。
院落两旁各有南北房舍三间。正房的后面,就是宝鸳的起居室和寝室。
晨王匆匆忙忙进来, 转过檀木雕花八仙过海的屏风。小丫鬟连忙掀起珍珠穿起的帘子,方才见宝鸳病恹恹的躺在樱桃木嵌螺钿的榻上。
榻上铺着青萝蚕丝冰簟。悬着鲛绡泥金海棠花样的纱帐。
以往,晨王怕宝鸳嫌热,所以赏赐了她这个珍贵的青萝蚕丝冰簟。盛夏时节铺着,不沾汗水,不生痱子。是以,宝鸳爱如珍宝。
满府里都知道,宝鸳来以后,甚得晨王宠爱。所以这次宝鸳身体不快,上上下下来了几拨人问候,哪怕是萧良媛,也打发了丫鬟亲自来探视。
宝鸳知道晨王进屋,也不起身行礼,只管闭目躺着养神。她惨白着一张俏脸,头上敷着冰巾,脸上罩着轻纱,蛾眉轻蹙,越发显得可怜见的。
晨王走近,温言道:“本王一回来,听见下人说你不舒服,这是怎么了?”
说着,掀开了宝鸳面上罩着的轻纱。只见宝鸳脸上竟然星星点点,起了很多红色的小疹子。有些疹子甚至有黄黄的脓点。看起来着实怕人。
“王爷,妾身脸都这样了,您还来做什么,妾身只怕以后毁容了,不能侍奉王爷。”宝鸳嘤嘤的哭起来,赶忙抢过面纱,又遮住脸。转过身子不欲面对晨王。
“这是怎么说,你这个脸是不是碰到什么发物,或者吃错了东西,一时皮破了些,也不打紧。”晨王虽然牵挂着张懿深送来的密信和供词,但是见宝鸳这样,少不得温柔安慰。
宝鸳依旧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挽着家常坠马髻,上面只简单的插着一只樱花攒珠流苏簪,素净的打扮显得楚楚可怜。加上连哭声都柔媚可人,更让晨王心疼不已。
一旁站着的珍珠见宝鸳不说话,跪下道:“回王爷话,早起时候,我们主子还好好的。待梳洗后,吃了一碗燕窝,就脸上身上起了疹子。”说完,走过来,把宝鸳身上的米色寝衣轻轻揭开,露出她背后雪白的皮肤。只见背后的肌肤更加渗人,大片大片红肿的痕迹,一条接着一条,高高隆起。
晨王问道:“早膳午膳可吃了什么。”
珍珠道:“主子吃了燕窝后,浑身发痒,就赶紧去请了太医,所以,一天没用膳。”
翡翠在旁边接着道:“那燕窝我们主子天天吃着,平常总是无事,只有今天如此。”
晨王又耐心的问:“那太医来了怎么说,可否治得好?”
珍珠道“太医给主子诊了脉,说主子先天体内有风邪,平时还好,若是不当食用了一些生风的发物,就会全身起疹子,严重的,还会皮肤溃烂化脓。太医说这病势虽然凶猛,但是按时服药,静心调养,过一段时日就可大安了。”
晨王把宝鸳扳过来,柔声安慰道:“太医也说能调养好,别哭了,本王吩咐下人仔细着。”
宝鸳咬着殷红的嘴唇,默默垂泪,依然不回晨王的话。虽然脸上布满疹子,却没有太影响她倾城之色。
晨王拿过榻边的丝绢子,小心翼翼替宝鸳擦眼泪,劝道:“明日本王多叫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一同瞧瞧,给你研制上好的面膏,保证你脸蛋恢复如初。”
“王爷不必宽慰妾身。妾身自小就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吃着干果子,就会全身发红疹。只是以往疹子不如此次厉害,都是长在身上,从来没有脸上长那么多,妾身爱惜容貌,也知道自己因容貌得王爷垂爱,若妾身不能恢复往日容颜,求王爷还是把妾身打发出府,妾身寻个姑子庙,了此残生。”宝鸳细声细气的哭道,连嗓子都哑了。
她心里是不安的,带着试探,带着疑虑。半是委屈半是撒娇的说出此番话。晨王身份高贵,府内姬妾众多,她虽艳压群芳,但是依旧只是个侍妾而已。她来王府时日不多,能日日陪伴晨王。
在一众姬妾眼里,她是最受宠的,可是虽然有肌肤相亲,恩爱缠绵,但是内心总是空落落的,她从来没有摸着晨王的脾气和内心。这种探不到底的惶恐,让宝鸳患得患失。
晨王盛大的宠爱,并不如烈火一般炽热。宝鸳总觉得晨王不可琢磨,那种感受是温一阵,凉一阵。温热的时候,觉得晨王待她温柔体贴,百般宠爱,一应待遇吃穿用度,在王府是顶尖的。
凉的时候,又觉得晨王对其他姬妾也是一般轻怜密爱。就连那个徐儿,晨王莫名的待她好,好得让宝鸳眼热。宝鸳害怕失宠,也害怕摸不到晨王的心。她跟晨王撒娇撒痴,晨王也照单全收,可是两人之间,似乎从未说过一句亲密之心之语。
晨王的宠爱,是让人惴惴不安的。
“你这小孩子脾气,既然以前发病能治好,这次也能治好,无非严重了些罢了。”晨王甚至觉得宝鸳小题大做。
宝鸳听出了晨王的意思,继续哭道:“可是,可是妾身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饮食小心翼翼,从未吃到什么干果子,为什么妾身喝了一碗燕窝就发病了。这次治好了,也不知道下次是不是又这样莫名其妙起疹子,妾身一想到,就胆战心惊。”
“王爷,主子一进府里,就知会了所有的奴才,吃不得干果子,所以我们都小心伺候,一应饭食茶水 ,都不会沾染半分干果子。”珍珠生怕晨王会怪罪她们伺候不精细,先行跪下撇清关系。
翡翠在一旁也帮腔道:“是的,王爷。平时主子从未发病过,只是今早吃过燕窝就发病,定是那燕窝出了问题。珍珠,平日都是你亲自去厨房端的,可是厨房里人多手杂,弄混了什么进去,主子吃了才发病的?”
珍珠突然想到什么,声调都高了,道:“是了,定是厨房的人不当心,给主子的燕窝汤里混进干果子的粉末。厨房也常有人用干果子磨粉做糕点。”
晨王道:“那也说不通,既然厨房有人磨干果子粉,怎么往日相安无事,只是今日弄混了,厨房的人应该也知道孙才人吃不得这些,自然是小心分开的。你们可有审问厨房那些奴才,谁手脚不稳的,问出来杖责一百!”
珍珠道“王爷说的是,我们也亲自去问了,厨娘并一众婆子丫鬟,都说今天没有拿干果子做点心。”
晨王又问道:“可是有生人来过厨房?”
翡翠道:“珍珠,你早上去拿燕窝汤时 ,不是遇到了徐才人的丫鬟小桃么?还跟你拌了一回嘴。”
珍珠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小桃怪我们主子的燕窝汤占着火,耽误徐才人炖红枣生姜羹,还把燕窝端了出来,当时燕窝尚未炖透。”
宝鸳听说,又嘤嘤哭泣:“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得罪了徐才人,才招惹一场祸事。”
原来又是争风吃醋!晨王松了口气,女儿家总是小心眼的。一句话不对付,一个眼神看着不顺了,就想着法子捉弄对方。想来自己母亲当年在后宫,也是因为妃嫔争风吃醋,落得失宠下场。
宝鸳是晨王心头所爱,儿也是他侍妾,晨王对儿入府之事,内心还是有愧疚的。
“王爷,若是妾身次次被人暗算,在王府里也是没了生路,”宝鸳看晨王不说话,又娇声娇气的说道。
“好好好,本王准你们好好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如果真有奴才敢暗害你,本王立刻重责,卖到庄子上去。”晨王见宝鸳满面娇嗔,虽然泪眼汪汪的,不改传情放电的妩媚之姿,他爱怜的捏了捏宝鸳鼻子,哄着她。
宝鸳听了,沉默不语。这番话在她听来,是明明白白偏心儿。若是小桃不忿,给她燕窝里下发物,怎么只惩罚小桃,不说惩罚儿。她一头扑在晨王怀里,却感觉身上凉丝丝的。
珍珠和翡翠听了晨王的话,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畅快之色。随即,两个人跪下答道:“那奴才即刻去厨房彻查此事。”
晨王顺势搂过宝鸳,轻轻地拍着她背,看也不看她们二人,漫不经心地道:“去吧,查到了不必回复本王,让萧良媛和你们主子做主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