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晨王的奶娘李嬷嬷在炕上歪着吸水烟,昏昏欲睡。小丫鬟捶着腿,几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拿大铜盆盥洗的,拿干绢子预备的,烧热汤水泡脚的,一屋子井然有序的伺候着。晨王向来遵从孝道,对奶娘的待遇是上上份。李嬷嬷也是积年的老寡妇,唯一的儿子也早早得病去世了,虽然孤苦,但是在王府里是老封君一般的存在。一般的普通官宦人家的老太太,都没有如此的尊重。
屋外进来一个婆子,匆匆忙忙给李嬷嬷道了万福,说道“老太太,萧良媛那边出了点事,王爷不在府里,您老去瞧瞧吧。”
李嬷嬷年纪大了,几乎不理府里的事,知道这个婆子漏夜来禀告,肯定不一般。遂问道“出了什么事,你先知会我一句。”
偏生这个婆子糊涂,平日也里没传过话,拍着大腿,口里嘟嘟囔囔的嚷道:
“可了不得,可了不得,萧良媛气坏了”
旁边伶俐的丫鬟哼了一声,说道“老太太别理这个糊涂东西,我扶您起来看看,萧良媛性子严厉,指不定是什么事惹恼了她。”
“那老身去看看。”李嬷嬷磕了磕烟锅子,由丫鬟扶着下了炕,旁边的妇人忙替她穿上鞋。
萧良媛的明华居——
外面月朗星稀,四个未留头的小厮抬着小竹撵,朝明华居走去。婆子小跑地跟在旁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今晚的事。
“说是儿姑娘今天给良媛请安,回去之后,良媛发现王爷赏赐的满绿老坑翡翠把件不见了,满府里找,后来在儿姑娘的房间找着了。”
李嬷嬷久在深宫,这些争风吃醋的把戏见多了,叹口气,理了理自己的发髻。又继续听婆子道:
“这新来的儿姑娘,手脚不干净,还不认罪,良媛按着规矩,去了儿姑娘的外衣,上了鞭刑。”
“嗯,府里规矩,盗窃物件,得挨鞭子。”
“老太太,您还是去看看,儿姑娘不认罪,良媛动了大气,要把儿姑娘逐出王府……老奴怕王爷回来不好交待……”
李嬷嬷摆摆手,她自然知道,儿被逐出王府不是小事,此刻要去劝劝良媛。
“到了到了!”婆子喊道,明华居的外面,一旁跪着的是儿的丫鬟小桃,泪流满面,听到这一声,慌忙膝行向前,哭求李嬷嬷:“老太太,我们姑娘没有偷盗,请老太太跟良媛说个情,我们姑娘……我们姑娘,要被打死了。”
明华居的正厅门前,萧良媛歪在梨花黄螺钿椅子上,两旁侍立着孙宝鸳孙才人,苏桂卿苏才人,还有贴身太监和几个侍女,院子里灯火通明,执法的婆子们,管家娘子,丫鬟站了半院子。
萧良媛脸色不好,本是一张粉面含威的瓜子脸,此刻冷若冰霜,见李嬷嬷进来,才缓和了一点。她站起来,吩咐身边侍女赶忙去扶李嬷嬷。又道:
“李嬷嬷,怎么惊动你老人家,来,坐下说话。”
小丫鬟赶忙拿了个脚踏,李嬷嬷告了罪,却没有坐,端端正正的朝良媛行了礼,才缓缓道:
“良媛息怒,惹良媛见怪了,这儿姑娘也上了刑,怎么听下人说要赶出去”。
院子里,儿被剥去了外衣和鞋袜,只穿小褂和裤子,赤裸着双足和小腿,趴在地上,身上是几道鞭痕。
儿自小娇生惯养,从来没有被这样打过,还当众赤足,实在羞愤难当。她先天不足,一紧张就有晕厥的毛病,刚刚挨了鞭子,承受不住,昏了过去,小桃害怕她被打死,急急忙忙找人给李嬷嬷传话。
李嬷嬷看了看儿,身量瘦小,不过十三四的样子。来府里,人生地不熟,偷这等贵重的把件毫无用处,且,儿住的处所是下人混居的院子,人多手杂,偷盗想藏匿更是不可能。心下明白了八九分,但是自己只是一个老奴婢,良媛是主子,她有心给儿行个方便,也不好当面顶撞,只得缓缓道:
“既然失物已经找回,也受了刑,这儿姑娘……”
“良媛,老太太,我没有偷盗……”儿虽然身子虚弱,喘不上气,但是神智清醒,小桃趁着别人不注意,拿了湿毛巾,给儿擦了擦脸。儿深深这个罪名不能随便认,不然自己母家也会丢脸,以后在京城里就抬不起头来。
“还敢狡辩!来人,接着打”宝鸳生怕李嬷嬷来搅局,赶紧想把儿再次打晕,送出府邸。
“慢,这里李嬷嬷跟良媛说话,先停一停”一旁的苏才人开口阻止。
“李嬷嬷,您不知道,这丫头在宫里私相传递,在府里还天天想法子给母家传消息,不知道闹的什么鬼,今天却又偷盗,这样的东西赶出去,才绝了后患。”良媛狠狠的说道。她久未承宠,对府里的姬妾多少有点嫉妒心,儿又是新来的,她巴不得趁机在王府里给其他姬妾立个威。
儿没有背景,也不受宠,萧良媛当然柿子捡软的捏。
李嬷嬷见事情闹大了,良媛也如此回绝她,只得跪下,替儿求情:
“良媛三思,既然人赃并获,姑娘也挨了鞭子,没有王爷命令,不能随意出府,王爷不在府里,就传出失窃,赶人的事……只怕在京城里,传得不好听”
“李嬷嬷”宝鸳伶牙俐齿,眼见良媛要搭不上话,赶紧上前道“正是因为王爷不在府邸,底下人都打量着要翻天,不杀一儆百,以后越发偷得无所顾忌,这样的祸根不能留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引来外鬼。”
萧良媛也跟着道“李嬷嬷,这个事,回头我自会跟王爷请示,您老人家在王府安度晚年,又何必手伸得那么长”
这话说得重,李嬷嬷越发谨慎。只得跪下叩头,请良媛恕罪,但是口里却步步不肯放松“良媛说的是,老身不该管的宽,只是王爷自幼在老身身边长大,脾气性格老身还是知道一二,儿姑娘私相传递的事,王爷已有定论,不再提起,望良媛,才人三思,既然儿姑娘已经受刑,是不是要出府,也得王爷定夺。”
李嬷嬷硬话软说,也摆起了老奴的架势,这个王府的大小事务虽然不归她管,但是李嬷嬷深得晨王信任,很多府里的事,李嬷嬷若是开口,晨王很少驳回。
这一点,宝鸳还不清楚,但是萧良媛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她觉得犯不着跟李嬷嬷过不去,虽然不知道这个儿又施展了什么妖法,居然让李嬷嬷替她求情,看来不容小觑,只是当下不愿意继续跟李嬷嬷硬顶。
“那……”良媛已经有点下不来台。
宝鸳有点着急,这样放过儿,日后儿知道是她挑唆的,肯定要找机会寻仇,不如赶紧结果了她。“良媛一心替王爷分忧,这点小事也不必惊动王爷,王爷公务繁忙,区区一个女贼,良媛还做得了主。”
旁边的苏才人听宝鸳如此不给李嬷嬷面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李嬷嬷轻易不肯说话,但是一出面,连王爷都礼让三分,怎么这个孙才人今日这般失态。
“萧良媛,孙才人,这是不是偷盗,虽然人赃并获,还很难说,儿姑娘在府里锦衣玉食,范不上偷盗物件,也没地儿花钱的理,所以……老身觉得是不是偷盗,也难定罪,孙才人您何必赶尽杀绝,若真是偷盗,可以上程王爷,送进官府。”李嬷嬷虽然跪着,但是说话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苏才人忙打圆场,她本胆小,不想惹事,今晚的闹剧,都是孙才人在撺掇着,现在一定要闹得李嬷嬷到王爷面前,她们也吃不得好果子。她赶紧扶起李嬷嬷,温言道“李嬷嬷,这事也是我们良媛一时气糊涂了,想那个翡翠把件心爱之物,一时失窃,也是心急,这个儿姑娘天天想见母家,难免让良媛怀疑,既然东西找着了……”
宝鸳又说道“李嬷嬷,您这话说的,府里出了细作,还偷盗,本是胳膊折了,袖里藏的事,怎么还能闹到官府,良媛悄无声息赶她出去,也是给她一条活路。”
李嬷嬷不敢让苏才人扶,自己颤颤巍巍站起来,又道:
“孙才人,您刚刚进府没多久,官家的规矩,还是多熟悉,这里萧良媛主事,哪有您插话做主的理儿,这事到底如何定论,今晚还是请良媛斟酌。”
宝鸳听了这话觉得自己身为才人,竟然当众被奴婢羞辱顶撞,脸上气的通红。但要发作看看身边的良媛和苏才人都没有发话,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萧良媛一时拿不定主意,诚然,李嬷嬷说的有理,今晚如果跟李嬷嬷闹得太僵,也怕王爷见怪,只是不知道这李嬷嬷怎么又跟徐儿一个鼻子通气,要保住她。
小桃听着李嬷嬷和萧良媛对话,又看见儿又是血又是汗的趴在地上,小腿露在外面,颜面尽失,不禁替主子心疼,赶紧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盖在儿腿上。
她们的对话被儿听得清清楚楚,儿心中怒火攻心,她就算再年少单纯也听的出来其中的缘由。原来是宝鸳!她为了怕自己说出冒名顶替的事,挑唆了萧良媛给自己做了这个局,今日受尽苦楚冤屈,如果被这样赶出去,不光自己背了贼名,连父母也要蒙羞,问罪。宝鸳,宝鸳,你竟然这样狠毒!她咬了咬嘴唇,尽量让自己清醒一点,狠狠的说道:
“良媛,李嬷嬷,妾身没有偷盗,也不是什么细作,想妾身顶着这个罪名出府,妾身就是死也做不到,若是王爷亲自审问,送去官府,妾身也不怕,只是休想给妾身欲加之罪!”
李嬷嬷抬了抬下巴,令旁边的婆子扶起儿。
“好了”萧良媛不意李嬷嬷如此坚持,不好深拂了她的意,只得再找机会“李嬷嬷求情,物件也找回来,那李嬷嬷带她回去吧”
宝鸳还想扯萧良媛的袖子,不肯善罢甘休。萧良媛轻轻甩开,道“我也乏了,你们先退下。”
苏才人不愿搅混水,赶紧拉着宝鸳道了万福,离开明华居。
李嬷嬷深深给萧良媛谢了恩,又福了一福,才命人把已经站不稳的儿抬上自己的软轿。儿受了伤,自然不方便回自己的住所,李嬷嬷命人抬到了自己屋子里。
儿趴在贵妃榻上,身下垫着的熏香绣花夹纱被已经被汗湿。小丫鬟给她打了热水擦汗,小心的给伤口上药,到底是蘸了凉水的马鞭,伤口又深又粗。
“嗯……”儿忍不住呼痛,小时候见过下人挨板子,血淋淋的,如今自己也这般模样,内心很委屈,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李嬷嬷倚着门框,回头看看她,拿着玛瑙烟嘴,轻笑一声“还年轻,这点伤死不了。”
“李嬷嬷,您相信我没有拿良媛的物件儿……”
“你呀,是不是真的拿了不重要,王府里几时没有打死的奴才,有几个是真的犯了王法的。”
听了这番话,儿沉默了,宫里波谲云诡,王府也是龙潭虎穴啊!但是她又不甘心,继续道“那……有人受了冤屈,王爷也不管么?”
“不管,府里有府里的规矩,良媛可以责罚侍妾。”
“哼”儿疼得咬嘴唇,不甘心。
李嬷嬷仰头看着盛夏的织女星,夜空最亮的一颗。眼看,也快七夕节了。牛郎织女见面的日子,天上的神仙尚且一夫一妻,人间的男子,却三妻四妾,这女人多了,难免鸡声鹅斗家宅不安。她笑笑,觉得再闹腾,也不能因为这些人打搅了王爷的心情。
“大姑娘,老身教你个乖,这府里什么人都有,谁也指望不上谁一辈子,想过得舒坦,还是得笼络王爷的心。”
屋外进来了一位婆子,端着食盒。里面是茶水房炖的玫瑰散淤汤,李嬷嬷之前吩咐人去要来的。
儿背上火辣辣的,虽然上了金疮药,还是疼得厉害,李嬷嬷的周到体贴,让她很感动。
“老身不知道姑娘怎么得罪了良媛,老身也不想知道,只是这世上,没天理的事多了去,姑娘自己想想,还是住在下人房里,当个随侍姑娘,还是跟王爷要个名分,自个儿住个院子,你自己清楚。”
听到这里,儿会意,忙哭求李嬷嬷
“李嬷嬷,您行行好,妾身进府好久都没有机会见王爷,您想法子,让妾身能见上王爷,或许以后就不用这般受罪了。”一说到这,儿悲从中来,哪怕没有萧良媛和宝鸳的折磨,在下人房里居住,也是苦不堪言,平日里自己的衣服鞋袜都得亲自去打水浆洗。最低等的侍妾跟大丫鬟没有区别,甚至比不上主子身边得脸的仆妇。
旁边李嬷嬷的贴身丫鬟小喜鸾道“姑娘,李嬷嬷也是为了王爷后宅安宁,可不是让谁争宠生事的。”
儿忙道“是是……是,妾身只求自保,求得名分,一定安生过日子,决计不添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