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说去两天,结果去了三天半。
第四天傍晚,他才灰头土脸地摸回来,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怀里还抱着半坛酒。
「石灰、火油,都在包袱里。」他喘着气道,「杂货铺的掌柜看我买石灰,还问我要不要顺带买两袋沙子,说盖房子用得上。」
我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足:「路上没被那臭道姑的眼线盯上?」
「盯上了还回得来?」杨过白了我一眼,「我绕了三条巷子,又从城隍庙后头的狗洞钻出来的。」
他把那半坛酒往桌上一放:「这个,是给那地痞的。药铺王麻子那儿弄来的蒙汗药,我掺进去了,闻着跟普通酒没两样。」
我挑了挑眉。原计划里,我还琢磨着怎么把那个地痞引开——杨过倒好,直接送他一觉。
「行。」我把酒坛收好,「可这坛酒,怎么送进废祠,还不能让洪凌波起疑?」
杨过嘿嘿一笑:「交给我。那地痞每天晌午都在后院墙根下打盹,我趁他睡着,把坛子搁在墙头,他醒了自然当是哪个过路的醉汉落下的。」
「他要是拿去孝敬洪凌波呢?」
「不会。」杨过摇头,「我盯了他两天,那家伙见酒没命,偷着喝还来不及,哪舍得孝敬别人。」
我点了点头。酒要落在贪杯的人手里,才叫对症下药。
「对了,」杨过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这两天,那臭道姑白天都不在废祠里。」
我心头一紧:「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杨过道,「渔夫说,天刚亮她就走,擦黑才回来,走的都是北边官道,来去匆匆忙忙的。她还放话,三天期限不变——算算日子,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后天。我垂着眼算了算,心头又沉了一分。也就是说,留给我们的,只有两个晚上。
「她白天不在,程英那边谁看着?」
「洪凌波。」杨过道,「那丫头白天凶得很,晚上倒好糊弄。」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把那点不对劲记下了。李莫愁一个躲仇家、避郭靖的妖道,城里城外哪有那么多事要办?偏偏走得那么急。
接下来两天,我们窝在乱葬岗,把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三遍。
锁是杨过从铁匠铺顺来的旧锁,锈得发黑。我把铁针掰弯、磨尖,对着锁眼捅了半天,总算摸出了门道:老锁簧片松,针尖探到位置,轻轻一别,咔哒一声就开了。我从一盏茶的功夫,练到十几息。
烟障也试过了。湿草闷在火堆里,不起明火,只冒浓烟,白茫茫一片,能遮住大半个院子。风向我们也看了,夜里多是东南风,正从后墙往正殿灌——烟一起,正好迷洪凌波的眼。
「咱们把流程再走一遍。」我点了点桌上的图,「杨过,你负责引开洪凌波;我撬锁带人;爹断后。从头到尾一炷香的功夫,多一刻都不等。」
「一炷香够不够?」杨过问。
「不够也得够。」我道,「李莫愁寅时前后回来,我们卯时前必须进苇子荡。晚了,谁都走不了。」
武三通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顿,算是应了。
「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我在图上重重一按,「谁慢了,谁就是给李莫愁送菜的。」
武三通清醒的时候,我把肩井的指法又跟他过了一遍。他眯着眼看我点木桩,点了点头:「力道够了,就差火候。」
「爹,记住了。」我道,「动手那晚,你守在苇子地里,听我学布谷叫三声,你再现身断后。若是半路……发作了,学布谷叫一声,我立刻带人撤。」
武三通瞪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你这小子,安排起你老子来了。」
「惜命。」我说,「您的命,也是命。」
行动前一日,杨过趁晌午把那坛酒送进了废祠后院。傍晚他回来,冲我比了个手势:「成了,那地痞已经开喝了。」
我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越是临近,心里那点不安就越发清晰。
行动前夜,陆无双果然闹了。
她不知从哪翻出一身深色衣裳,把头发也包了起来,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一步一挪地堵在门口:「表哥,带我去!我认得洪凌波,还能帮你引开她!」
「你连路都走不稳,拿什么引开她?」我还没开口,母亲已经沉着脸把她拽了回来,「你表姐一个人困在里头,还不够你表哥操心的?」
「我知道洪凌波的习惯!」陆无双急了,「她每夜都要去废祠后头的枯井打水,一次要打好一会儿。表哥,你引开她的时候,我能去枯井那边学猫叫,把她引得更远!」
我愣了愣。这个平日里骄气十足的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把废祠的底细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情报我收下了。」我把她按回去,「人,你不能去。」
陆无双还要争,母亲已经把她按在凳子上:「再闹,明天把你送到渔村去。」
她这才老实,眼圈却红得厉害。临了,她塞给我一把磨得雪亮的小刀:「表哥,拿着。万一那妖妇要伤你,你就往她眼睛里扎。」
我心头一热,把小刀收进怀里。这个才十二岁的丫头,已经想好了拿命换命。
子时前一个时辰,我们出发了。
修文站在乱葬岗坡顶,朝我们挥了挥手,又缩回草丛里。他负责放哨——官道方向若有大队人马,就学布谷叫。
母亲到底还是出来了。她把一包干粮塞进我怀里,又把火折子替我别在腰带上,一句话没说,只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天亮前,带人回来。」她说。
我点了点头,没敢回头。
武三通今晚格外的清醒。他走在前面,脚步稳当,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半路,他忽然开口:「儒儿。」
「嗯?」
「爹年轻时,也像你这样,以为算无遗策。」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算得再好的局,也架不住意外。」
我心头一凛,没有接话。
快到废祠时,我们照旧绕进苇子地,趴在老位置。
我们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废祠里的动静渐渐听熟了。那地痞果然醉得不轻,四仰八叉地躺在台阶上,鼾声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洪凌波倒还醒着,只是巡逻的步子越来越懒,手里的灯笼越提越低。
「药效还行。」杨过用气声说,「那坛酒,他喝了得有半坛。」
「别得意太早。」我道,「洪凌波还没困。她只要还剩一分清醒,我们进院子的动静就瞒不过她。」
正说着,我忽然发现不对——往常这个时辰,洪凌波早该靠在柱子上打盹了。可今晚她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来回地转,每隔一会儿就朝北边那条小路望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在等谁?
「不对。」我压低声音,「李莫愁呢?」
杨过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你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边芦苇荡里,本该是李莫愁练功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而废祠北边那条通往官道的小路尽头,月光下隐约有一道白影,正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走。
走得很急。
「这不对。」我心头狂跳,「按日子算,她这会儿该进芦苇荡练功了。可她往北走了……」
「往北是哪儿?」杨过问。
「官道。」武三通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再往北,是临安的方向。」
我攥紧了拳头。子时未到,李莫愁却先一步离开了废祠——既不是练功的时辰,也不是练功的方向。
「她今晚急匆匆往北走,多半不是去杀人,是去见人。」武三通忽然低声道,「这一脉的规矩,毒不毒得死人无所谓,吓不吓得住人才要紧。」
我心头一动:「爹,你认得她师父?」
「不认得。」武三通摇了摇头,「只听段王爷提过一嘴。」他望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能让她连夜去见的人,来头不会小。」
我心里那点笃定,又碎了一分。原着里,李莫愁为了练五毒神功,满江南地搜罗阴毒之物;可那也不至于大半夜地往临安方向跑。除非——她等的人,根本不在太湖,而在官道上。
洪凌波还在院子里转,程英还锁在东厢房里。可李莫愁这一走,把我们盘算好的计划,连同那一夜的好局,一起搅乱了。
我趴在苇子地里,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影,脑子里翻过无数个念头,却一个也落不到实处。
这一夜,我注定等不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