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的白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很久了,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苇子地一片惨白。废祠里的灯笼还在晃,洪凌波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我盯着那道影子,脑子里飞快地转:她等的到底是谁?李莫愁去了临安方向,是天亮就回,还是三五天不回?
「今晚还动手吗?」杨过压着嗓子问。
我盯着废祠里那盏晃来晃去的灯笼,没有立刻回答。李莫愁反常离开,洪凌波反常巡夜,地痞醉死——三个变量摞在一起,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把水搅浑。越是看着像机会的时候,越要稳。苟,是我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矩。
「今晚不动手。」我说,「只探,不摘。」
「探?」杨过一愣。
「李莫愁不在,洪凌波又犯着反常,这时候冲进去,万一撞上她等的那些人,哭都来不及。」我道,「先把废祠的底摸透——换班、空当、程英的处境,摸清楚了,明晚再动手。」
杨过咂了咂嘴:「你这人,比我还沉得住气。」
「惜命。」我说。
分工依旧:杨过留在苇子地里放风,三长一短学鸟叫;武三通跟在我身后,贴墙进去。
后墙缺口还是老样子。我猫着腰钻过去,脚落在乱砖上,一点声息也没有。武三通跟在我身后,脚步比我更轻——这个疯病缠身的男人,清醒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江湖的狠辣。
我们贴着墙根,摸到东厢房对面的一丛荒草里蹲下。
洪凌波提着她那盏灯笼,一圈一圈地巡。我掐着指头数:从正殿到院门,再到西角,最后绕回东厢房——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走完一整圈。走到西角时,她总要停一停,朝北边那条小路望上一眼,再接着走。
「她在等人。」武三通用气声说,「等的人,怕是不在北边小路上,就在这废祠左近。」
我心头一沉,没接话。
洪凌波巡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来,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我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荒草里,连心跳都压慢了半拍。好在她只是朝苇子地那边啐了一口,嘟囔着「这些野鸭子,夜里叫得人心烦」,转身又往回走。
我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方才那一瞬,我连脚趾都不敢动一下。
等到洪凌波巡完一圈、转去西角偏房歇脚的空当,我矮身窜到东厢房窗下,侧耳听了听,又用指尖在窗纸角上捅了个小洞。
月光漏进去,正好照在程英脸上。
她坐在草席上,比我想像中还要瘦。衣裳上有几道血痕,脚踝锁着铁链,链子另一头钉在墙角的铁环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这边的窗纸。
我正要低声开口,却先发现了一处不对劲——我捅破窗纸这么大动静,她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只是眼珠缓缓转过来。
她的手脚,一动不动。
被点穴了。
我心头一凛。原着里,程英是靠自己逃出来,才遇见黄药师的。可这一世,李莫愁给她上了锁,又点了穴——那条路,被她亲手堵死了。蝴蝶的翅膀,不止我在扇。
我凑近窗洞,用气声说:「表姐,我是武敦儒。」
程英的睫毛颤了颤。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敦儒?陆家庄的武家兄弟?」
「是。」我道,「我来救你的。」
程英盯着窗洞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救我?李莫愁说,后天就是期限。你若晚来一天,就只能来给我收尸了。」
「不会。」我说得斩钉截铁,「明晚,我就带你走。」
程英没应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无双……她还好么?」
「她腿伤没好利索,天天嚷着要来救你,被娘拦下了。」我顿了顿,「她给你磨了把刀,让我带给你防身。」
程英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别过头,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叫她别犯傻。她要是也折进来,陆家就真没人了。」
我心里一酸。这个被锁着、被点着穴的姑娘,惦记的还是别人。
「李莫愁为什么非要收你为徒?」我忍不住问。
程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她说我根骨好,是练五毒神功的好苗子。又说,陆家欠她的,拿我抵帐正好。」
「抵帐?」我眉头一皱。
「她当年……跟陆家大伯有旧怨。」程英的声音低下去,「大伯死了,她这口气,就出在陆家剩下的人身上。」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原着里李莫愁的执念,比我想像的更深。
「你既然看得出我被点了穴,」程英转回头,声音稳了一些,「可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手法?」
我隔着窗洞仔细端详。她胸腹之间,衣料微微鼓起一块——那是膻中一带被点了穴,真气锁在丹田,四肢绵软,连擡手的力气都没有。这手法狠辣,封穴的同时还锁了气,寻常人解不了。
「膻中路的锁气法。」我道。
程英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李莫愁每天入夜前都要重点一次。你若真能解这穴,我就跟你走。」
我心里把计划又默默添了一笔:撬锁之外,还得解穴。一阳指本就有疗伤解穴的功用,回去正好用上。
「你还有别的要交代的么?」我问。
程英想了想,低声道:「洪凌波每半个时辰巡院一圈,巡完必回西角偏房喝水歇脚,有一盏茶的功夫不露面。还有,西角偏房后面堆着柴垛,能翻墙。」
我心头一喜。这姑娘被关在屋里,竟把废祠的底细也摸了个七七八八——难怪原着里她能活到最后。
「记住了。」我道,「明晚,等我。」
我退出窗根,沿着来路潜回后墙。武三通已经在缺口边等着,见我回来,只轻轻一点头。两人原路翻出,钻进苇子地,杨过迎上来:「没事吧?」
「没事。」我喘了口气,「底摸清了。」
回到苇子地深处,我把今夜看到的一条条理清楚:洪凌波巡院的空当、西角的柴垛、程英的锁气穴——原计划里只有撬锁,如今又多了解穴这一环。
「解穴的功夫,回去我教你。」武三通忽然开口,「膻中锁气法,段家一阳指里有现成的解法。」
「锁气穴的解法,讲究一个『顺』字。」他边走边说,「不能硬冲,硬冲气一乱,人反而废了。得先解锁气的膻中,再沿任脉一路松开,让气自己归位。你那一阳指,学的就是循经导气——正好。」
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又把那个「顺」字嚼了又嚼。这个字,是今晚最大的收获。
回到小屋,天边已泛起一线灰白。武三通在泥地上画了三道线,把膻中、巨阙、气海一路解穴的顺序又给我讲了一遍,讲到紧要处,还让我在他手臂上试了两指。
「先松膻中,再顺任脉往下。」我闭着眼把顺序在脑子里走了三遍,睁开眼,「爹,明晚这穴,我来解。」
武三通看了我半晌,难得地拍了拍我的肩:「成。爹把这条命,押给你。」
陆无双一夜没睡,听见动静就扑出来:「表哥,我表姐怎么样?」
「活着。」我把她按回屋,「就是被那妖妇点了穴,手脚动不了。明晚我带她出来,连穴一起解。」
「你行么?」她仰着脸看我,眼里又是担心又是信。
「你表哥我,向来行。」我说。
「李莫愁还没回来。」杨过望着官道方向,低声道,「她要是天亮才回,明晚的空当……」
「空当越大,越不能大意。」我打断他,「她今晚去见的人,说不定明天就会找上门来。明晚动手之前,先看废祠周围有没有生面孔。」
武三通没有接话,只是把肩上的披风紧了紧。我知道,他也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可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后颈忽然一凉。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穿了一样。我猛地回头,苇子地边缘黑黢黢一片,只有风从芦苇梢头刮过,沙沙作响。什么都没有。
可我信我的直觉。
那目光落在我背上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打量——像猎人在看猎物,又像在看好戏。不是洪凌波,不是地痞,也不是李莫愁。
「快走。」我压低声音,拉着两人快步往乱葬岗的方向撤。
一路疾行,谁也没敢回头。直到翻过那座土坡,我才停下来,回望太湖的方向。月光下的废祠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屋脊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但我心里明白——方才那一眼,不是我的错觉。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也正盯着那座废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