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叫化带我们钻进芦苇荡,七拐八绕,最后在太湖边一处荒僻的渔寮前停住脚。那是半间用苇席和旧船板搭起来的棚子,门朝水开,屋后拴着一条小渔船。
「渔家老赵头,跟老叫化有过命的交情。」老叫化推开柴门,「他那条船,是太湖上最后一艘不怕火烧的船。」
我扶着武三通躺下,这才有空打量这间棚子。屋里虽破,却收拾得干净,灶膛里还有余温。老叫化从灶后摸出一把干鱼,扔进锅里煮上,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先说好,老叫化姓鲁,名有脚,丐帮八袋弟子,跑腿传话的。」
鲁有脚。
我心头一跳。原着里,这个名字后来会写在丐帮的帮主令牌上——黄蓉最信任的左右手。这一世,他提前撞进了我们的命运里。
「鲁……鲁前辈。」我张了张嘴。
「别叫前辈,叫老叫化。」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我右臂上,「你那一下,伤着筋没有?」
「没有。」我活动了两下手指,又麻又胀,但还能动,「就是……没力气了。」
「没力气是好事。」鲁有脚道,「气用空了,人才知道往哪儿续。你这一指,老叫化生平见过的人里,可没人像你这幺小的年纪就能隔空点出来的。」
我没接话。他也没追问。江湖人,最知趣的就是不问来路。
武三通躺在席子上,脸色青灰,呼吸粗重。我蹲下身,探了探他腕脉——脉象乱得厉害,昨夜新中的掌毒和旧日的针毒搅在一处,正顺着经脉往上窜。
「娘怎么还没到……」我低声道。
话音刚落,柴门被推开,母亲扶着陆无双,身后跟着修文,一路小跑进来。母亲看见武三通的样子,脸色一下就白了,扑过去握住他的手:「三通!」
「妈,别慌。」我按住她,「我用一阳指给他封住经脉,把毒势压住——只能压,不能除。等过了这阵,再想办法。」
母亲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松开手,退到一边。
我盘膝坐到武三通身侧,两指并拢,粘贴他心口。家传一阳指的内力顺着经脉一点点送进去,像在一条被泥沙堵住的河道里,一寸一寸地清淤。每过一处,武三通的呼吸就缓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我收回手,额头已经见汗。武三通的脸色从青灰转成蜡黄,好歹稳住了。
「成了。」我道,「毒势压住了,暂时上不了心脉。」
「表姐!」陆无双忽然喊了一声,拖着那条没好的腿,一瘸一拐地扑到程英身边。
程英靠在墙角,脸上还带着锁链勒出来的青痕,看见陆无双扑过来,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陆无双的头发:「……傻丫头,腿还瘸着,跑这么快。」
「我跑得动!」陆无双吸着鼻子,把脸埋在她肩上,「表姐,我以为你……我以为……」
「傻丫头。」程英抱着她,声音哑了,「陆家只剩咱们俩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陆无双在她怀里闷闷地说:「那你以后可别再被人抓走了。」
「嗯。」程英应道,「不走了。」
「以为我死了?」程英笑了,声音却发颤,「差一点。要不是敦儒……」她擡眼,看向我,认真地说,「武敦儒,我欠你一条命。」
「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我道。
「表姐,」陆无双擡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磨了把刀给你!防身的!等我腿好了,我跟你一块儿练武,将来咱们谁也不怕!」
程英握着她塞过来的小刀,摩挲着刀柄,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三天的石头,总算落了下去。程英救回来了。武三通也没死。蝴蝶的翅膀,真的在我手里扇动了。
「小娃娃,」鲁有脚端着两碗鱼汤走过来,递给我一碗,「你跟老叫化说实话——你认得李莫愁?」
「认得。」我道,「她灭了我们陆家庄。」
「那就怪不得了。」鲁有脚呷了口汤,「老叫化跟你说个事。那妖妇连着三夜往临安跑,你知道她去干什么?」
我心头一动:「干什么?」
「取药。」鲁有脚道,「临安城南有个暗市,专走阴毒营生。她练五毒神功正到关口,缺一味叫『血蟾酥』的毒引子,每隔几日就得去取一趟。丐帮在临安的眼线,认出她三回了。」
我愣住了。血蟾酥……五毒神功的引子?难怪她夜里总不在废祠,难怪洪凌波守着空院子等人——她等的不是人,是李莫愁的行程。
「她取了药,就急着赶回来看她的『徒弟』。」鲁有脚嗤了一声,「结果一回来,家被人点了,徒弟也没了——换谁都得红眼。」
「所以她才死咬着我们不放。」我低声道。
「一半是气,一半是怕。」鲁有脚放下碗,看着我的眼睛,「她怕的不是你,是你背后的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隔空一阳指,搁谁都得掂量掂量,你背后站着谁。」
我心里一凛。他说得没错。李莫愁忌惮的,从来不是我这一个孩子,而是我这一身功夫来处的那个「人」。
「鲁前辈,」我斟酌着开口,「你跟着我们,从废祠跟到乱葬岗,又跟到这儿——总不会只是为了看热闹吧?」
鲁有脚咧嘴一笑:「小子,眼光毒。」
他顿了顿,道:「老叫化奉帮主之命,南下寻一个人。寻了很久,没成想,在太湖边上撞见了。」他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屋里的方向,「我家帮主,最重恩义。你救回来的人里头,有一位,她想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看向屋里。程英靠在墙角,陆无双窝在她身边;杨过坐在灶边,正低头啃干鱼。
黄蓉想见的人……是谁?
程英?她是陆家的表小姐,身世牵着一门故旧……可黄蓉凭什么要见她?
还是——杨过?
我脑海里忽然炸开一个念头。原着里,郭靖黄蓉南下,为的就是寻杨过——杨康的儿子,郭靖的故人之子。杨过一直跟着我们,鲁有脚若是见过杨康……
「见、见了便知。」鲁有脚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呵呵地卖了个关子,「帮主和郭大侠的车驾,这两日就到嘉兴,走的正是北边官道。你若信得过老叫化,就跟老叫化走一趟——上了官道,有丐帮弟子接应,那妖妇不敢造次。」
我沉默了很久。
跟鲁有脚走,等于把自己送进原着剧情的正中央——郭靖、黄蓉、杨过,全在这儿了。可若不走,李莫愁一个人就能把我们这一屋子人杀得干干净净。
「走。」我道,「不过鲁前辈,我有三个条件。」
鲁有脚挑眉:「你说。」
「第一,我娘、我爹、无双、修文,都得跟着,一个不能少。」我道,「第二,程英的去留,她自己说了算。第三——」
我顿了顿,看向杨过:「杨过的事,得先问过他自己。他若想走,谁也别拦;他若不想见,谁也别逼。」
鲁有脚看了我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老叫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有人跟丐帮讲条件,还讲得这么理直气壮!成!老叫化应了!」
他端起汤碗,冲我扬了扬:「今夜在这渔寮歇一宿,明早动身。老叫化给你们带路——只要上了官道,咱们这条命,就算攥在自己手里了。」
夜深了。渔寮外,太湖的水声一阵一阵。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睡成一排的人:母亲握着武三通的手,陆无双枕着程英的胳膊,修文蜷在杨过身边,像只护窝的小兽。
这一夜,官道上没有动静,李莫愁也没有追来。可我知道,她不是怕了——她只是在等一个我们落单的机会。
这个江湖,从来只认拳头不认眼泪。要想护住这一屋子人,光靠苟,不够了。
我擡头望了望官道的方向,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黄蓉想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答案,明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