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托孤

武三通在落脚院躺了三天,清醒的时候一天比一天多。

第三天午后,他撑着墙根坐起来,眼神难得地清明。这几日郭靖用内力替他顺过两次经脉,余毒虽未清,人却精神了不少。母亲端了碗药过去,他接过来,一口喝干,忽然哑声道:「三娘,去把郭大侠请来。」

我守在门边,看着他一口一口把药喝完,心里既盼他多说几句话,又怕他说出什么我接不住的话来。

母亲一愣:「你找他做什么?」

「托孤。」武三通吐出两个字,目光沉沉,「我武三通这条命,不知道还能清醒几回。趁我醒着,把孩子的事,办了。」

母亲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

郭靖来得很快。他在门槛边站定,看着靠在墙根的武三通,微微叹了口气:「武兄,你身子还没养好,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

「等不得了。」武三通摆摆手,声音沙哑却沉稳,「郭大侠,你我都清楚,我这疯病时好时坏,说不准哪一日就再也醒不过来。趁我还认得人,把该托付的事,托付了。」

郭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劝。

「我武三通这辈子,」武三通缓缓道,「年轻时在大理学过几年艺,欠了那一位一辈子的恩。后来娶了亲、生了孩子,又欠了三娘的情,欠了两个孩子半辈子的爹。旁的还不了,这两个孩子——」他看向我和修文,一字一句道,「我想托付给你。」

我和修文都愣住了。修文下意识拽住我的袖子:「哥……」

郭靖沉默了很久。

「武兄,」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你说的那一位……可是大理一灯大师?」

武三通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郭靖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是。年轻时,我拜在一灯大师座下,排在最末。渔樵耕读,我是那个『耕』。」

郭靖虎躯一震,两步走到床前,一把攥住武三通的手:「原来是你!当年蓉儿身中铁掌重伤,我背着她上大理求医,一路多亏一灯大师座下几位弟子照拂放行,才见得到大师。这份恩,我郭靖记了一辈子!」

武三通怔了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陈年旧事……郭大侠不提,我自己都快忘了。」

郭靖的眼眶有些泛红。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郑重道:「我郭靖是个笨人,练功夫只会下死力气,教徒弟也只会教笨功夫。可武兄信得过我,这两个孩子,我便当成自己的孩子教。」

「信得过。」武三通打断他,苍白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一阳指这门功夫,我教到如今,已经教不动了。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郭靖看了他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只要我郭靖有一口气在,这两个孩子,我教定了。」

武三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里一块大石。

「还有,」他忽然又开口,「一阳指的事,别逼孩子。他练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段家的功夫,强求不得。」

郭靖郑重应道:「我省得。」

我心头微动。爹这句话,与其说是嘱咐郭靖,不如说是在提醒我——一阳指的来历,不是能随意摊在明面上的东西。

他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低声道:「还有一事。三娘——她不跟我们走。」

「什么?」我心头一紧,猛地看向母亲。

母亲站在门边,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爹病着,无双的腿还没好利索,嘉兴这边,总得有人照应。你们爷仨跟着郭大侠去,好好学本事,娘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娘!」我急了,「您一个人……」

「娘不是一个人。」母亲打断我,声音软了下来,「有无双,有你爹。你们把功夫学好了,就是娘最大的盼头。」

我心里又酸又堵。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武三通的疯病时好时坏,陆无双腿上未愈,这两个人,都离不开人照应。可让我把母亲一个人留在这危机四伏的嘉兴,我做不到。

「嫂夫人,」郭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嘉兴这边若有什么难处,尽可托付丐帮。鲁长老会照应。」

母亲微微躬身:「多谢郭大侠。三通是我丈夫,无双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岛上的日子再好,总得有人守着这个家。」

郭靖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郑重地抱了抱拳。

「娘,」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压着嗓子,「要不……我不去了。我留下。」

「胡说。」母亲瞪了我一眼,「你爹把命都押在你身上了,你说不去就不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儒哥儿,娘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一回,娘求你——好好学,活出个人样来。」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不去」两个字。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陆无双一瘸一拐地冲进来,眼睛红红的,一把拽住我的袖子:「表哥!你要走了?」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谁说的?」

「我听见了!」她仰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们要去什么岛,还不带我和姨母!」

我蹲下身,替她抹了把脸:「岛上风大浪急,你腿没好,去了怎么站得稳?等腿好了,我再回来接你。」

「骗人。」陆无双吸着鼻子,「你们学成了本事,就要当大侠去了,谁还记得回来接我。」

「谁说的?」我捏了捏她的脸,「我武敦儒说话,向来算数。」

陆无双瞪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闷闷地道:「那你可一定要回来。」

我拍了拍她的背:「嗯,一定。」

武三通一直靠在墙根,静静听着。等屋里安静下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三娘,这些年……苦了你了。」

母亲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哑声道:「说这些做什么。药凉了,我再去热热。」说着便端着碗快步出了门。

我站在门边,看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这一对夫妻,一个疯了大半辈子,一个守了大半辈子,到如今,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夜里,母亲把我叫到屋里。她把那卷泛黄的绢布从怀里摸出来,摊开在油灯下——上头密密麻麻画着人形,标注着周身穴位。当初教我认穴的,就是这张绢布。

「娘会的,都在这上头了。」她把绢布叠好,塞进我贴身的衣袋,「武家的底子,娘也没学全。到了岛上,跟着郭大侠,把缺的补上。」

「娘,」我攥着那卷绢布,鼻头有些发酸,「等我把本事学成了,就回来接您。」

母亲没有应声,只擡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一样。

临走时,母亲忽然低声问:「那晚黄帮主问你爹的来历,你回得可还妥当?」

我心头一跳——原来那夜门缝里的影子,她记得,我也记得。我道:「只说爹年轻时在大理学过几年艺。娘,这样回,妥当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道:「妥当。武家的根,本就该藏得深些。」

我垂下眼,没有追问。可我心里那团疑云,又浓了一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到院子里透气。月光下,武三通竟也醒着,靠在廊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爹。」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儒儿。」武三通没有回头,声音却很清醒,「过来,爹有几句话,要单独嘱咐你。」

我心里一动,凑近了些。

「一阳指,是天下第一等的指法。」他低声道,「你练的路子,比爹深,比爹正。上了岛,跟着郭大侠,把根基打牢——莫要荒废。」

「嗯。」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还有一句——你娘教你的东西……也别全信。」

我心头剧震,猛地擡头:「爹,你说什么?」

「你娘是个好女人。」武三通望着月亮,声音飘忽,「可她教你的,未必全是真的。有些事……等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爹!」我追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娘瞒了我什么?」

武三通摇了摇头,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靠着廊柱,慢慢地合上了眼。

我蹲在月光里,心里翻江倒海。

母亲教我的东西……未必全是真的?

母亲教我的,是认穴,是家传的底子,是一针一线缝进日子里的温柔。她能瞒我什么?她又为什么要瞒我?

我又想起那夜黄蓉提起「大理」时,门缝里那道顿了顿、又悄悄退回去的影子。

我擡头望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深的水,原来不在太湖里。

它在我身边,在这座小院里,在我最亲近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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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从破窑开始逆天改命 第19章 托孤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