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应下收徒的那一夜,我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想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不去,留在母亲身边,一家人守着嘉兴,平平安安,可我这辈子就困在这座城里,永远等不来改写命运的本钱;去,就要离开母亲,踏进原着剧情的正中央——九阴真经、郭靖的武功、黄药师的见识,都在那座岛上等着我。可岛上还有郭芙那把迟早要落下来的刀,还有杨过那条注定荆棘丛生的路。
我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
前世书里,武氏兄弟上了岛,庸庸碌碌一辈子,活成了郭芙身边两个陪衬。这一世,我偏要改一改这笔帐。我既然站在这里,就不能再看着它照原样走一遍。
「去。」我对着月亮,把那个字说出口。
心里那点规划,我其实早就盘算过无数遍:上了岛,先借郭靖的藏书把全真根基打牢,再寻机会碰一碰九阴真经的易筋锻骨篇;郭芙那摊浑水,一步不蹚;杨过要交好,能替他在郭靖黄蓉跟前多留一分情分,就多留一分。三年,我要让武敦儒这三个字,从龙套堆里站起来。
第三日,黄蓉把启程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靖哥哥的意思是,过儿也一起走。」黄蓉坐在廊下,指尖转着一片新摘的竹叶,慢悠悠地开口,「他爹的事,总得有人管他、教他。桃花岛地方大,养得起几个孩子。」
我心里又是一动。杨过。原着里,郭靖正是在嘉兴寻到杨过,带他上了桃花岛——那是杨过一生的转折点。而这一世,同一个节点,我站在了杨过的身边。只是这一次,上岛的队伍里,还多了我,多了修文,多了程英。
「程姑娘,」黄蓉的目光忽然落进程英身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笑意,「你的去处,我也替你想好了。」
程英微微一愣:「我?」
「你父母早逝,陆家又遭了难,嘉兴已经没有你的家了。」黄蓉道,「岛上芙儿连个说话的姐妹都没有,我身边也缺个聪明人帮衬。你若不嫌弃,随我们上岛,先跟在我身边——我爹最疼聪明姑娘,说不准哪日他回岛,见了你,倒要跟我抢徒弟呢。」
程英怔住了。我心头也是剧震——黄药师。原着里程英的师父,就是黄药师。可那是在她受尽苦难、被李莫愁掳走之后,才等来的缘分。这一世,李莫愁没能把她掳走,可这份缘分,竟然还是朝她走来了。
程英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许久才轻声问:「我上了岛……还能回来看我姨母么?」
母亲站在门边,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快步走过来,握住程英的手:「傻孩子,岛又不是天边,想回来,自然能回来。」
程英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哦,你也要上岛?」郭芙不知何时凑过来,抱著白雕上上下下打量程英,又看看我,「爹爹说要收你们当徒弟,那往后你们是不是就得叫我师姐?」
「叫不叫师姐,得看本事。」程英轻轻回了一句,不卑不亢。
郭芙撇撇嘴,抱著白雕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程英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我看着这幕,心里暗暗记下一笔:原着里,郭芙最听不得别人比她强。程英这姑娘的性子,怕是往后跟她处不来。我得留个心眼。
「那丫头,」杨过不知何时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长在头顶上。」
「少惹她。」我道。
「我惹她?」杨过嗤了一声,「是她方才拿白雕的翅膀扇我。」
我哭笑不得:「那是雕,不是人,你还能跟雕记仇?」
「记。」杨过一本正经,「连人带雕,都记。」
「喂,」他忽然正色,「你上岛,是为了学本事?」
「是。」我道,「学成了,回来护着我娘。」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没有娘,也没有家。郭伯伯说,桃花岛往后就是我的家。」
我拍了拍他的肩:「那就一起,把家守好。」
杨过咧嘴一笑,没有再说话。
夜里,我在院角收拾行囊,程英不知何时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你怕么?」她忽然问。
「怕。」我实话实说,「怕岛上人生地不熟,怕学不成本事,怕……家里等不回来人。」
程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也怕。可我怕的不是那些。」
「那你怕什么?」
她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城门,轻声道:「我怕这一走,回来时,什么都变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接不上这话。月光下,两个少年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启程定在五日后。母亲连夜给我们收拾行囊,缝了三身新衣裳,又烙了一摞干粮,塞了满满一包袱。她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谁也不看,谁也劝不住。
陆无双这两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母亲。她腿还没好利索,就一瘸一拐地跟在母亲身后,端水、递线、叠衣裳,勤快得像换了个人。
「姨母,」第四天夜里,陆无双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睛问,「表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手上的针停了停:「等你腿好了,他们自然就回来了。」
「那我现在就好!」陆无双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现在就能走!我不要他们走!」
母亲放下针线,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哑了:「傻丫头,男儿志在四方。他们去学本事,是为了回来保护咱们。你要好好养腿,等他们回来,你可不能还瘸着。」
陆无双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闷闷地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窗外,听着屋里的哭声,鼻子也有些发酸。这一世的陆无双,没有断腿成残,没有被掳走,她还有姨母,还有表姐,还有一双正在养好的腿——这已经是天大的不一样了。可她要的,显然不止这些。
第五日清晨,车驾停在院门外。
母亲把我们送到门口,一路没有说话。修文一步三回头,眼眶红红的,被郭靖牵着,爬上了车。程英背着小小的包袱,站在车边,回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几日的落脚院,又看了看我。
武三通也醒了。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只远远地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红着眼睛,朝他点了点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老大。」
我站住脚,回头看他。
「练功,」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别停。」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黄蓉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声音带着笑,「上了桃花岛,可就没这么自在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她站在院门口,晨光照着她半白的鬓发,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红得厉害。她朝我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认得那个口型。她说的是: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车。车帘落下的一瞬,我看见陆无双被母亲搂在怀里,哭着朝这边挥手。我看见程英坐在我身旁,默默望着窗外。我看见杨过靠在车厢另一头,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嘉兴城。
我坐在车里,隔着晃动的车帘,望着渐远的城门,心里默念着一句话:
桃花岛,我来了。这一世的路,我要自己走。
车过南湖时,我忽然觉出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隔着车帘,黄蓉正望着我和程英的方向,嘴角似笑非笑,像在盘算着什么。
我心里莫名一凛。
这位郭伯母的眼神,比李莫愁的五毒神掌,还要让人心里没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