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托孤之后

启程的日子定了,落脚院却比往日更忙。

母亲几乎把整个白天都耗在灶台和针线筐之间。她给修文缝了两身新衣裳,给我也缝了两身,又拆了自己一件旧袄,把里头的棉花絮进程英和陆无双的夹袄里,一边絮一边念叨:「嘉兴的秋冬潮冷,你们姐俩身子骨弱,得多穿一件。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们帮衬姨母了。」

程英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别过头,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忽然发现她的鬓角不知何时添了几缕白发。前世今生,我头一回这样仔细地看她——这个守着一个疯丈夫、拉扯着两个孩子、又在灭门夜里逃出一条命的女人,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别人身上。

我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前世我没来得及对父母尽的孝,这一世,绝不能再欠下。

「娘,」我走过去,「您也歇歇。衣裳够了。」

「够什么够。」母亲头也不擡,「上了岛,谁给你缝补?郭大侠是男子汉,黄帮主是个精细人,可他们管得了你吃喝,管不了你冷暖。」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娘缝的不是衣裳,是盼头。」

我没再说话。那一刻,我忽然很怕自己到时候舍不得走。

白日里,郭靖依旧雷打不动地教我们扎马。他教得耐心,修文学得卖力,连陆无双都搬了小板凳坐在廊下,一边看一边比划。郭靖见她眼热,便也指点她两招粗浅的拳脚——这丫头天资不差,学得比修文还快些。

「可惜你腿伤未愈,」郭靖道,「等养好了,一样能练。」

陆无双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低声嘟囔:「可你们都要走了……」

郭靖拍了拍她的头,没有接话。

陆无双这两天跟修文形影不离。两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混熟了,修文把自己的弹弓擦了又擦,塞进陆无双手里:「这个给你。等我把功夫学成了,回来教你打鸟。」

「谁要你教。」陆无双嘴上硬,手里却攥紧了那把弹弓,半天没撒手。

修文又摸了摸脑袋,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串在红绳上,笨手笨脚地要往陆无双脖子上挂。陆无双往后缩了缩:「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攒的铜钱。」修文涨红了脸,「我把它给你压岁。等明年过年,我托人给你捎一吊新的,你再还我。」

陆无双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没再躲,让修文把红绳挂在她脖子上,又低头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闷闷地道:「你说话算话。」

「算。」修文用力点头,「我武修文说话,向来算话——跟我哥学的。」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原着里,这两个孩子一个成了龙套,一个断了腿,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像样的体己话。这一世,至少他们道过别了。

杨过蹲在墙头,看着这一幕,忽然道:「你弟倒会哄人。」

「他可是老实人。」我道。

杨过没有接话。我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陆无双脖子上那枚铜钱上,半晌没有移开。我忽然想起来——杨过没有娘,没有家,也没有人给过他这样一枚铜钱。

「过儿,」我低声道,「上了岛,我给你也存一枚。」

杨过怔了怔,随即嗤了一声:「谁稀罕。我有郭伯伯,够了。」

他说得满不在乎,可跳下墙头时,脚步却比平日轻快了些。

我追上去,叫住他:「过儿,上了岛,你想学什么?」

杨过脚步一顿,回头看我:「郭伯伯教什么,我学什么。」

「那你最想学什么?」

他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我想学大本事。天大的本事。」他望着远处的天,声音低下去,「和郭伯伯一样当锄强扶弱的大侠。」

我心头一动,认真道:「那我们一起学。」

杨过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又跳上墙头,翻了出去。可我看见,他翻墙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傍晚,母亲把我叫进灶间。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忽然低声道:「儒哥儿,你爹的事……你心里有数么?」

我心头一跳:「娘指的是什么?」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爹这身功夫的来处,你既已知道,娘也不瞒你。武家的根,在大理。」她顿了顿,「你爹这辈子,就是被那个『根』拖了一辈子。娘只盼你,别走上他的老路。」

我心里一凛,半晌才道:「娘,那您……恨段家么?」

母亲摇了摇头:「我不恨。段家给了你爹恩,这份恩,他一辈子都没还清。」她望着灶膛里的火,声音低下去,「娘只求一件事——往后,别让那些旧帐,缠上你。」

我攥了攥拳头,道:「娘放心。我自己的帐,我自己还。」

母亲没再说话,只把一块热腾腾的炊饼塞进我手里。

入夜,程英把我叫到井台边。

月光照着井水,一漾一漾的。她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武敦儒,陆家灭门那夜,我其实是看着的。」

我心头一紧,没有接话。

「陆家灭门那夜,我躲在柜子后面,亲眼看着大伯倒下,看着整座庄子燃起大火。幸亏一个老前辈及时出现将我带走,我本以为此后能够安稳度日。可我独自下山之后,还是撞上了李莫愁……她把我抓进太湖废祠,说陆家旧帐未了,正好拿我抵帐。」

「你不是帐。」我道。

程英怔了怔,随即笑了:「我知道。可那妖妇不这么想。」

她顿了顿,又说:「在废祠里那几天,我每天夜里都在想,要是有人来救我,我就把这条命给他。后来你真的来了。」她转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武敦儒,我欠你一条命。」

「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我道,「陆家没了,可你还有无双,还有姨母,还有……我们这些同路的。」

程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道:「那说好了——往后不管到哪儿,我们都是一家人。」

「嗯。」我道,「一家人。」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我娘给我取名程英。英,是花的意思。我娘说,盼我像花一样,开在谁家都能活。」她笑了笑,「可我后来才明白,花要开得好,得自己有根。」

我心头一酸,道:「那你现在有根了。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的根。」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个人,明明年纪跟我差不多,说起话来却像活了半辈子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天生的。」

程英也没再追问。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回屋去了。我坐在井台边,望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好像真的开始跟这些人绑在一起了。

第四日夜里,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前半夜还好好的,武三通喝过药,早早睡下。到了后半夜,我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是母亲压着嗓子的喊声:「三通!三通你醒醒!」

我披衣冲出去。月光下,武三通赤着脚站在院子里,眼神涣散,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母亲死死攥着他的胳膊,被他拖着踉跄了两步。

我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爹!」

武三通挣了两下,忽然停下来,缓缓转过头。月光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看着我,瞳孔里像是映着另一世的影子,嘶哑着反复念着:「沅君……沅君……」

我浑身一震。

那个名字,从父亲嘴里喊出来,带着说不清的痴、说不清的悔,在深夜的院子里荡开。

母亲的身体一僵,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抱住武三通,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修文和程英也惊醒了,披着衣裳站在廊下,谁也不敢出声。修文想上前,被程英一把拽住。我回头朝他们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我站在月光里,攥紧了拳头。

段王爷。这个名字,我比谁都清楚它意味着什么——大理段氏,一灯大师,还有武家这身功夫真正的来处。

可它为什么会从父亲的疯话里喊出来?

这一夜,我注定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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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从破窑开始逆天改命 第21章 托孤之后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