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的前一夜,我在码头客店的院子里练功。
江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客店已经歇了灯,只有远处码头还悬着几盏昏黄的灯笼,照着那艘明早就要载我们离开的大船。母亲和修文都睡下了,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衫,溜到院子里。
月光很好。我盘膝坐在院角的老柳树下,先把全真打底的呼吸法走了一遍,待气机平稳,才小心地把第二缕真气引上臂经,与原有的那道并行,一起涌向指尖。
这一遍呼吸,走得比平日慢。从气海起,循着任督二脉的周天路线,一圈一圈地转。全真派的功夫讲究中正平和,不贪快、不求猛——马钰道长当年传给郭伯伯的口诀,此刻在我心里一句一句印证着。呼吸绵长,气机也就绵长。比起月前刚练时,如今一圈周天走下来,已经稳当了许多。
嗡——
两路真气在指尖撞在一处,又缓缓分开,像两条河汇流又分流。起初并不顺利——头几次并行,两股真气像是两个闹脾气的孩子,谁也不肯让谁,在臂弯里撞来撞去,指尖一阵阵发胀。我沉住气,不再强行催动,让它们各自按各自的节律走,再一点一点地找那同一个拍子。
三圈。五圈。十圈。
等到两路真气终于合上同一个拍子,我试着让它们同时转动、同时收束,从起初的生涩,到后来的圆融,越走越顺。前世那些电路课上并联支路的道理,此刻在心里化成了一句大白话:两根管子一起送水,比一根管子又快又稳。真气的路数,也是一样。
这一夜,双路并行在我手里,终于不再是绝境里的灵光一现,而是随叫随到的功夫了。
我并指,朝面前那截枯木轻轻一点。
「噗」的一声轻响,枯木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可指力透进去,却把木头里层震得酥了半边——透劲。我伸手一掰,枯木应手而裂。
这一指下去,气海空了一小半。我赶紧收摄心神,又运功补足——从前放空一阳指,总是收不住手,一指点出去,整个人都要虚半天。今夜这一指,损耗比月前少了许多。看来内息足了,指力才能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心里又惊又喜。从破窑里那个只会点穴自救的孩子,到今夜这一指——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全真的底子、双路并行的路子、武三通教的收放分寸,在这一指里,全汇到了一处。
「哥。」
身后传来修文的声音。我回头,他披着衣裳,光着脚站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碗:「娘说,夜里凉,让我给你送碗姜汤。」
「你怎么也没睡?」我接过碗,碗还是热的。
修文在我身边坐下,抱着膝盖:「睡不着。一想到明儿要坐大船,就心慌。」他顿了顿,又小声问,「哥,你怕么?」
我想了想,老实道:「有一点。怕娘一个人在家,怕路上出岔子。」
「那你还去?」
「因为有些事,怕也得做。」我把姜汤喝了一口,递还给他,「你呢?怕么?」
修文摇头:「不怕。有你呢。」
我鼻子一酸,擡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那说好了——到了岛上,我学什么,你也跟着学什么。咱们兄弟俩,谁也别掉队。」
「嗯!」修文用力点头,端着碗跑回屋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咧嘴一笑,「哥,你练功的样子,还挺唬人的。」
我哭笑不得,冲他挥了挥手。
我想起武三通白日里那句话:「能救人的指法,才是真正的指法。」我试着把力道收住,不再想着穿透,而是让指力在指尖凝成一团,缓缓推进枯木,又缓缓收回——像是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地晕开。收放之间,我才真正摸到了一点「如春雨润物」的门槛。
我闭上眼,又试了几遍。伤人的指力,走的是「透」;救人的指力,走的是「渡」——把内息稳稳地送进对方经脉里,不冲、不撞,像是冬日里往人手里呵一口暖气。前世在工地上见过老师傅焊管子,焊枪的火候讲究不温不火,快了烧穿,慢了焊不牢。指力也是一样。
练到第四遍,我忽然觉得指尖一热,那股内息竟像有了自己的主意,顺着我左臂的经脉走了半圈,温温的,没有一丝痛楚。我猛地睁眼——这不是伤人的路数,这是疗伤的路数。武三通传给我的,果然不止是几招点穴。
收了指力,我又把身法温了一遍。
「这一世,我要活成自己的主角。」
我望着头顶的星空,把这句话轻声说出了口。前世四十年,我活得像一株凌霄,攀着别人的墙往上爬,风一吹就倒。这一世,我不要当凌霄了。我要当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自己长高。
前世那些年,我是什么样来着?每天赶最早一班地铁,挤在沙丁鱼罐头似的车厢里,刷着永远刷不完的推送;加班到深夜,对着满屏的数字发呆,体检报告上的红字一年比一年多;给家里打电话,永远是那句「挺好的,别担心」,挂断之后再对着黑屏发一会儿呆。我攒了一辈子的力气,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前世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大概是老了,头发白了,还住在那个老小区里,晚饭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要是知道,儿子一觉醒来变成了一个叫武敦儒的孩子,会是什么表情?我不敢想,也不敢多想。我只知道,这辈子既然重新活了,我就得替自己、也替身边这些人,好好活一回。
我想起母亲鬓边的白发,想起武三通失踪前那句「帐,我去还」,想起程英井台边说的「往后不管到哪儿,我们都是一家人」,想起杨过跳下墙头时轻快的脚步。这些人,就是我这一世要护住的根。
正想着,后颈忽然一凉。
那种被人盯住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不是错觉。我猛地回头,院角的阴影里空空荡荡,只有风从墙头刮过,卷起几片落叶。
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身,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墙角、柴堆、屋顶,一处一处看过。月光把院子照得雪亮,连只猫都藏不住。可走到墙根时,我忽然停住了——墙头的瓦片上,有一片被踩得裂了缝,裂缝里的青苔是新的。
不是野猫。猫不会踩碎青瓦。
我蹲下去,装作系鞋带,用余光扫了一圈。院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微微晃了晃——今晚明明没有风。
有人,就藏在树影里。
可我信我的直觉。这不是头一回了——废祠那夜,苇子地里那一眼;芦苇荡起火时,水洼边那道刀光;还有今夜的这道目光。总有什么东西,远远近近地跟着我们。
我攥了攥拳头,压下心里的寒意,又擡头望了一眼星空。
明早就要上船了。只要上了郭靖黄蓉的船,再厉害的人物,也翻不起大浪。我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才觉得后背那点凉意,慢慢退了下去。
我收回目光,又在院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屋里,母亲睡得正沉,修文蜷在她身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我轻手轻脚地在炕沿坐下,摸了摸怀里那枚平安结——那是程英临别时塞给我的,她自己留了另一枚——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肩上扛着的东西,好像也不算太重。
远处江水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替谁数着日子。
不管是谁在暗处看着——我武敦儒这条命,从今往后,自己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