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嘉兴码头的雾气还没散。
一艘青篷大船泊在岸边,桅杆上挂着丐帮的信旗。郭靖站在船头,正把包袱一件件往上递;黄蓉在船舱里舖排铺盖,时不时探出头来喊一句「脚下当心」;郭芙抱著白雕站在船尾,一脸兴奋地看水,另一只白雕在桅顶盘旋,翅膀掠过晨雾。
母亲、程英和陆无双一直送到了码头。
陆无双今天没有哭。她攥着那枚铜钱,站在母亲身边,直直地看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修文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瞪了一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你们回来。」陆无双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一个都不许少。」
「嗯。」修文重重点头,「一个都不少。」
陆无双走上前,把修文腕上那根红头绳重新系紧了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另一根一模一样的:「你戴一根,我留一根。等你们回来,要是对得上,我……我就给你们做一顿饭。」
修文咧着嘴笑:「好。一言为定。」
郭芙抱著白雕站在船尾,听见这话,撇了撇嘴:「土气。」
杨过蹲在船舷上,头也不擡地回了一句:「土气怎么了?土气踏实。」
郭芙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母亲最后走到我面前。她没哭,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路上吃。」顿了顿,又说,「岛上冷,夜里盖好被。听郭大侠的话,也听黄帮主的话。她那人,面上厉害,心是好的。到了岛上,托丐帮的叔叔们捎个话回来,娘好放心。」
「娘,」我低声道,「您也要好好的。爹那儿,您多担待。」
母亲点了点头,又把我领口的衣襟理了理,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程英没有上船。她站在母亲身侧,与陆无双一左一右,谁也没有哭。我走过她面前时,程英忽然从袖口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平安结,朝我轻轻举了举。我停下脚步,朝她点了点头——她留一枚,我带一枚,等回来那天,再对成一双。
母亲站在晨雾里,鬓角的白发被江风吹起,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认得那个口型。她说的是: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船。
郭靖站在船头,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什么都没说。黄蓉从舱里探出头,递给我一条热毛巾:「擦把脸,江水凉。」
「多谢郭伯母。」
船工吆喝一声,竹篙一撑,船身轻轻一晃。
船桨划开水面,青篷船缓缓离岸,向东驶去。我站在船尾,望着嘉兴城的轮廓在晨雾里一点点变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城外的乱葬岗、太湖边的废祠、芦苇荡里的火海、破窑里那个野性难驯的少年……这一个多月的惊与险,如今都成了身后那片渐渐远去的土地。
母亲、程英和陆无双还站在码头上。陆无双踮着脚,冲这边用力挥手;程英仍举着那枚平安结,举了很久;母亲没有挥手,只是站在原地,越来越小,小成一个黑点,最后融进雾里。
我没有回头,可眼眶到底还是热了一下。
我收回远眺码头的目光,望向东方茫茫水色。桃花岛就在前路,岛上藏着无数机缘,也藏着往后数年的风波。我闭上眼,把脑子里那部小说的主线,一条一条摊开,又一条一条按到这条航路上:
桃花岛上,杨过要入郭靖门下,却因黄蓉的防备而学不到真功夫——这一世,我要让他少走那段弯路。再往后,杨过被送去终南山全真教,受尽欺辱——那是一条我能插手的线。更远的,小龙女、古墓、李莫愁的执念、金轮法王、襄阳城头……那些还太远,可每一步,我都要提前落子。
三年。我心里默默立下期限:第一年,把全真根基彻底打牢,只能伺机窥看,万万不能强求,一旦暴露窥探九阴真经,必然引起黄蓉最大猜忌;第二年,等黄药师回岛,搏一搏他的考校,顺藤摸瓜,摸到先天功与段氏一阳指的线索;父亲提及一阳指尚有更高境界,段氏完整传承残缺不全,倘若日后有机缘,亦可慢慢寻访;第三年,若杨过要离岛北上,我便与他同行。
这条路,我在心里盘了不止一遍。每一步都踩在原着剧情的边上——既要借势,又不能太出格。黄蓉已经起了疑心,我若表现得太过妖孽,反而会坏事。该藏拙时藏拙,该露锋时露锋,这个分寸,得拿捏得死死的。
「武敦儒,」杨过不知何时蹲在船舷边,正望着水里的鱼,头也不回地问,「桃花岛,大么?」
「大。」我道,「够咱们跑几年。」
「跑几年够么?」他问。
「不够。」我望着越来越远的故土,轻声道,「不过没关系,路还长。」
修文晕船,趴在船舷边吐得脸色发白。我从怀里摸出母亲塞的油纸包,撕了块姜片塞进他嘴里,又替他拍背。郭芙抱著白雕站在旁边看热闹,忽然嗤笑一声:「没出息,坐个船也晕。」我擡眼看了她一下,没有接话,只把修文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杨过忽然开口:「他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晕了怎么了?你第一次坐白雕的时候,说不定还哭了呢。」
郭芙涨红了脸:「谁哭了!」
「没哭,那白雕怎么把你衣裳都尿湿了?」
「你——!」
郭靖闻声从舱里出来,板着脸把两个孩子各自训了一句。我蹲在船尾,看着这一船鸡飞狗跳的人,忽然觉得,原着里那个冷冰冰的桃花岛,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黄蓉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碟梅子:「晕船的含着,压一压。」
「谢郭伯母。」我接过一颗,含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
船行渐远,雾气却越来越浓。我正要转身回舱,眼角忽然瞥见——南岸的芦苇丛边,雾里立着一道白影。
白影一动不动,隔着整片江面,远远地望着这艘船。
我心头一凛,正要细看,那道白影却已经没入雾中。
李莫愁。
我攥紧了船舷。她果然没走远——她只是忌惮郭靖黄蓉,才一直压着这口气。从今往后,她那双眼睛,怕是要一直盯在我们背上了。
我正要回舱告诉黄蓉,却见船舱的窗边,黄蓉正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团渐渐散去的白雾,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我忽然明白——她也看见了。
我快步进舱,在她对面坐下。黄蓉没有擡头,只轻声道:「看见了?」
「嗯。」我压低声音,「她多半以为陆家仅剩的人尽数随我们登船去往桃花岛。只是此人心思难测,未必就此放过嘉兴剩下的人,娘、程英、无双留在岸上,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鲁有脚会安排好他们。」黄蓉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郭伯母,」我斟酌着问,「她要是上了岛,该怎么办?」
黄蓉轻轻一笑:「我们岛上,还没有人敢随便闯。她若真敢跟来,我倒要看看,她那条命够不够硬。」她说这话时,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可眼底那一点锋芒,我看见了。
她没有再多说,只重新端起茶盏,望着窗外。那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船继续向东。
雾散了,天光大亮。我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海面,心里默念着那三个字:
桃花岛。
身后传来杨过的声音:「武敦儒,你蹲这儿半天了,看什么呢?」
「看路。」我道。
「路有什么好看的?」他也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海面,半晌,忽然道,「前面那片海,够大么?」
「够大。」我道,「够装下咱们这几年。」
杨过没再说话,也学着我,把手搭在船舷上,望着前方。
海风扑面,船头破开浪花,一行白鸟掠过桅顶。这一世的路,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